“那你口中的日常生活是没有把经营信托公司包含在内吧。”
康维立刻插话打断他们:“我们不要再争论了。你将你的事情和我的状况作对比,我不反对。确实,那一趟被动的飞行与我最初的想法相悖。可是最要紧的是我们现在齐聚一堂。我非常赞同你说的话,抱怨毫无用处,可是这件事实在太古怪了,四个人无意中上了飞机,被劫持到一个这么偏远的地方来,而且这个地方使当中的三个人都得到了一丝安慰。这就像你打算去休养,同时还现了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布林克罗小姐认为这是天主在呼唤她,让她把《圣经》传播给更多还没有开化的藏族人。”
“那么你说谁是第三个人?”
马林森插了一句,“最好不是我。”
“我说的当然也把我自己算上了,”
康维回答,“然而原因非常简单——我愿意停留在这个地方。”
不久,康维就像平时那样走到室外的露台和荷花池附近散散心,他慢慢地习惯了每晚都这样做。一股说不出的舒服和惬意蔓延至他的全身,确实,他非常喜爱香格里拉这个地方。气氛的平静烘托出他那摄人心魂的神秘,同时又让人感到愉悦舒适。在这段日子里,对于寺庙和这个地方的居民,他得出了一个新的观点,这个观点愈加明朗清晰。他总是在反复思考,还要装出淡定从容的形象,他就像一个正在苦苦思索一道高深数学题的专家,因为它而忧虑,同时又表现得镇静且坚定。
而那位布赖恩特,康维觉得还是将他当成巴纳德会更好。他的事情和身份没过多久就被淡化了,依旧存留在康维印象中的仅有他说的那一句“整场游戏都混乱了”
,这句趣话实际上比这个美国人想说的更有深意。他认为这句话可以运用到美国的金融、信托公司,还可以运用到巴斯库尔、德里和伦敦,甚至还有像帝国大厦、领事馆、司令部、贸易租界和总督府内部的晚会等场地,一想到这个世界正在重新构建,死亡与覆灭的气息处处存在,也许巴纳德的落败只不过是比康维的磨难多了些戏剧性的因素罢了,游戏确实从正常转变至混乱;幸好参与游戏的人不是按照游戏规定的那样,在那些无法复原的断壁残垣中永远倒下。从这个角度来看,最凄惨的应该是银行家们。
然而,香格里拉的所有事物都沉浸在一种深邃的安宁之中。天空中没有月亮,星星使劲地绽放光芒,卡拉卡尔山的山顶则折射出一抹淡蓝的光晕。之后康维知道了一件事,要是原定计划生了变化,脚夫也许很快就要来了。他并没有因为这短暂的等候而感到开心,巴纳德也是。一个释然的微笑在他脸上展现出来,这特别有意思,原因他察觉到自己依然非常喜欢巴纳德。可能他还未找到其中的趣味吧。从某个角度来看,因为亏损一亿美元而送一个人到监狱里并不是一种过分的行为。假如他偷的是手表,那么这件事就简单多了。但说实在的,谁会弄丢一亿美元呢?
此时,关于何时可以跟随送货的脚夫一同离开的问题占据了康维的大脑。他联想到那一段困难重重的行程,还有最后抵达锡金或巴基斯坦的一个庄园主的房舍中的画面——他在那一刻一定会很高兴。但也许会有一些难受。接下来的画面是:第一次会面的时候,他有礼貌地握手和介绍自己,提供给客人们休息的厅堂外放着一批饮品和酒水,然后还有一张张古铜色的脸,他们用怀疑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如果到了那里,他就无可避免地要和总督以及总司令见面;以及接受那些戴着头巾的佣人们的额手礼;无休止地筹备和提交各式各样的报告,可能还要返回英国探访一下白厅;到奢华的游轮上打牌,政务次官用疲软的手握住你的手;面对报社记者的采访;听着那些女人们虚伪、尖酸的喊叫——“这是真的?康维先生?那时候你在西藏……”
有一件事毋庸置疑,那就是他完全可以利用这一次的离奇境遇来支撑他一个季节的吃喝。但是他想要这样做吗?他想到戈登身处喀土穆时,在生命终结前写了这样的话——“我情愿和救世主玛赫迪一起过着苦行僧那样的生活,也不愿意每天晚上都在伦敦街头混吃混喝。”
康维未必会讨厌这样的生活,这只是预想:使用过去时来阐述他的经历就等同于折磨他,也许还会令他觉得悲伤。
一直在想事情的他突然察觉到张走到了他的面前。“先生,”
这个中国人有点紧张而又悄声地告诉他,“我非常高兴将要告知你一个重要的好消息。”
康维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脚夫要提早抵达这里。说来也怪,他近段时间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深深的哀伤,尽管他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啊?”
他回答道。
张看上去是一副兴奋至极的样子:“亲爱的先生,祝贺你。”
张说道,“我很开心这当中也有我的几分贡献——经过我数次正式的举荐,活佛终于决定要亲自接待你了。”
康维的眼睛瞪得很大:“你说得没有平日里那么清晰流利,张,到底生什么事了?”
“活佛派遣我来接你。”
“我明白了,但是为什么那么激动呢?”
“因为这样的事情从来都没有生过。我一直都有这样的渴望,却从来都不敢想象。但是你来到这里不足两个星期,就可以获得这种特殊的待遇,这可是先例啊!”
“我依然觉得很迷茫,你知道的,拜见活佛——我认为没有问题,还有别的事情吗?”
“难道这还不够吗?”
康维笑了笑:“肯定足够,你就放心好了——请别认为我很无礼。事实上,我一直想着一个很奇怪的问题,然而现在不需要考虑了。我为自己可以亲眼拜见这位绅士而感到非常荣幸。是什么时候去呢?”
“就现在,他派我来接你。”
“这太晚了吧?”
“不用担心。亲爱的先生,你很快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希望我可以简单地表达我的激动之情,毕竟这段日子令人感到窘迫——不过很快就要结束了。你要相信我,我经常迫不得已隐瞒一些事情不向你们坦白,这也使我非常厌恶,但是我现在觉得很高兴,不需要再敷衍你们了。”
“张,你真是太奇怪了。”
康维说道,“可是,我们等着瞧吧,你没必要再多说什么。我的思想准备非常充分,谢谢你替我说好话,推荐我,那就麻烦你带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