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的!”
马林森反驳,“如果他尝试着陆,那他一定是疯了,他想让飞机生碰撞,然后……”
可飞机真的着陆了,飞行员娴熟地操纵着飞机,使它滑向小溪旁边的空地上,最终稳稳当当地停下。后来生了令人更为疑惑和忧虑的事情。一群土著从四周冲出来,他们满脸络腮胡,包裹着头巾。他们密密麻麻地将飞机围起来,不允许除了飞行员以外的人走下飞机。那个飞行员从飞机上攀爬下来,与他们进行十分激烈的交流,很明显,这个飞行员并非费纳,也并非英国人,甚至不是欧洲人。此时,那些人把几桶汽油从周围的油料堆里拎出来,接着将它们灌到大容量的飞机油箱中。四名乘客被围困在飞机里,怒气冲冲地叫嚷着,那些人不是以幸灾乐祸的笑容回应他们,就是对他们不理不睬。只要他们企图下飞机,就算是极其细微的动作,都不可避免地遭受到他们2o支枪的恐吓。康维略懂此地的普什图语,于是他放大嗓门儿和他们讲道理,但是一点用都没有。他尝试着用各种语言和飞行员进行沟通,但飞行员的反应只有一种——他有些挑衅地向康维挥舞手中的左轮手枪。中午的太阳炽热地烘烤着机舱顶部,机舱内闷热的空气使人难以呼吸,加上他们一直拼命地抵抗,这使得他们几度昏厥。他们只能束手无策,因为撤离的时候一概不允许他们携带任何武器。
最后,飞机的油箱被加满,油箱的盖子也被拧上,从机窗口中递来一只装满温水的油桶,虽然这群人看起来并没什么恶意,但是他们对任何问题一概不回答。飞行员和那些人交涉了一段时间后就走进机舱,一个普什图人愚钝地使螺旋桨转起来,飞机再次被启动。即便飞机着陆的空地很窄小,并且飞机中载着许多汽油,可它的起飞还是比降落要娴熟得多。飞机缓缓升入云雾弥漫的高空,接着向东方进,航线似乎进行了调整。此时已经是午后了。
所有的事情实在非同小可,而且使人困惑至极!直至清爽的风将他们唤醒,他们依然不敢相信刚刚经历过的事情。即使是在生过不少离奇动乱事件的战争前线,也很难找出与这件恐怖事件类似的例子。如果他们几人没有亲身经历这件事则更难相信。人们很自然地会在怀疑之后产生愤怒的情绪,愤怒过后就是惊恐和忧虑。马林森猜测:他们是被绑架的人质,有人要以此进行勒索。除了这个原因,他们想不到其他能使人信服的理由。尽管这种手段独特且高明,但把戏始终过于老套。一想到他们生过的事情不是个例,众人都稍微淡定了一点。绑架事件偶尔生,况且大部分是好结果。这群土著顶多就是把你关在深山里,直到政府支付了足够的赎金就放人;他们会谦和地招待你,加上那些赎金不需要你筹备,这样的事情只会令你有些尴尬而已。接着,轰炸机就会从空军部队派出,你就可以平安撤离,之后你的人生就有一个精彩的故事作为饭后谈资了。
马林森恐慌地说出心中的想法,美国人巴纳德却开玩笑说道:“先生们,我认为在某些人眼里,这或许是一个巧妙的猜测,但是我无法看出你们的空军究竟有哪些傲人的战果。你们英国人经常调侃芝加哥等地生的劫机事件,可是我没见过哪个事例是手持枪支的恶徒开着山姆大叔的飞机逃脱的。我还疑惑另一件事,原本那位飞行员是怎么被这个人制服的。我敢打赌,他肯定是被人塞到沙袋里去了。”
语毕,他打了一个哈欠。他身材健硕,皱纹布满了他坚毅的脸庞,可这也没能将他那稍显悲伤的眼袋给遮挡住。在巴斯库尔的时候,没有人深入了解过他,大家仅仅知道他从波兰来,有人猜他做的是与石油有关的买卖。
此刻,康维正为一件更实在的事情操劳。他收集好所有人身上的报纸,在上面写了不同语言的求救信息,每隔一段时间就往地上丢一些。虽然得救的希望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显得渺茫无比,但是依旧可以尝试一下。
布林克罗小姐是飞机上的第四名乘客,此时她绷直身子坐着,嘴唇紧紧抿着,默不作声。她看似弱小,却十分坚强,脸上表露出一种被逼着出席聚会,对聚会中生的一切感到反感的神态。
康维与另外两位男士相比话很少,原因是用不同的语言写求救信息这件事让他非常费神。然而,只要向他提问,他依然会作答,他似是而非地同意马林森关于绑架的说法。马林森不完全否定巴纳德指责空军的观点,他甚至有同意的倾向:“其实很容易就可以看出这件事是如何生的:一个混乱无序的地方,身上带着飞行装备的人几乎都是一样的,看似专业的他们不会轻易引起他人的怀疑,而且他们还似乎很熟练。这些人非常了解飞行信号,同时还很清楚怎样操纵飞机……另外,我对你的观点表示认同,这样的事情肯定会使一些人遭殃,招致祸患,你绝对可以肯定,即使我的怀疑对象不是他。”
“先生,这非常好,”
巴纳德说,“你能从两个方面思考问题,我钦佩你。毫无疑问你这样的态度非常适宜,即使你被欺骗了,也要保持这样的风范。”
康维心里明白着呢,美国人非常喜爱说一些孤高自傲的话,却也不得罪人,他客套地报以微笑,不再说话。他疲惫极了,那种疲惫来自于未知的未来,以及无奈又必须面对的现实。邻近黄昏的时候,巴纳德和马林森依然争执不下,其中的一两种说法,康维还能接受,但是在他们想要了解康维的看法时,康维倒是睡着了。
“真是累惨了,”
马林森说道,“连续几个星期都在忙碌,难免会这样。”
“你和他是朋友?”
巴纳德问道。
“我们一同在领事馆工作,我只是刚好了解到他整整4天没有休息过,说实话,有他和我们一同被关在这可恶的机舱中,算是幸运的。他不仅懂得多种语言,与人交往也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假如我们想要摆脱窘境,他一定会帮助我们的,他做事一直很从容。”
“那好吧,让他好好休息吧!”
巴纳德同意道。
布林克罗小姐难得地说了一句:“我感觉他是一个勇士。”
可是康维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特别勇敢的人。他疲惫至极,闭上眼睛休息但是没有入睡,他听得见也感受得到飞机正在空中飞,也听见了马林森夸奖他的话,他心生欢喜的同时又有一丝顾虑。他觉得自己的胃有点不舒服,这是他精神紧张的时候就会出现的症状。凭借以往的经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热爱冒险的人。虽然有时候会有冒险的冲动,但这只是一种使笨拙颓靡的心灵接受洗涤的冲动,但他绝对不会拿性命去涉险。他早在12年前就十分痛恨法国军事战壕中的残忍冒险,正是因为他好几次推辞了一些无意义的冒险活动才幸免于难。他能得到准尉的军衔,得益于他好不容易锻炼而成的耐力,而不是胆识和勇气。从一开始交战至今,除了一些对他造成极大刺激的危机,他逐渐对任何时候遭遇的危险都提不起兴趣。
他一直闭目养神,马林森刚刚说的话传入他的耳中,他的内心颇有感触,甚至感到懊恼。他的性格决定了他的勇气和冷静无法齐头并进,而他现在的心理状态,其实是他缺乏阳刚之气所导致的。对他而言,目前大家的处境狼狈又棘手,他的内心不但没有迸出勇气和胆识的火花,还厌烦着即将到来的所有麻烦。他推断他的行动在一些状况中必定要根据猜想来进行。比如说眼前的布林克罗小姐,作为女性,她对这件事的关注度比任何人都高,他害怕自己做出的举动不符合这样的场面。
他假装刚好醒来的模样,接着就和布林克罗小姐聊起天来。他认为她没有年龄的优势和出众的相貌,甚至没有良好的人品。但是,这种人在这样的窘境中最可靠,因为他们会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迅地掘出自己的长处并施展出来。与此同时,他也感到惋惜,因为她传教士的身份引起了马林森和美国人巴纳德的反感,女传教士更甚。康维对此没有什么偏见,可他担忧她难以接受自己的直爽,以至于他有点不好意思。“我们看起来是被困住了,”
他悄悄地对她说,“可看到你沉着应对的样子,我感到很欣慰。而且我觉得我们不会遇到巨大的灾难。”
“假如你可以从中阻拦,就一定不会有事。”
她的回答一点也没有安慰到他。
“如果你需要做什么事情来放轻松,请一定要对我们说。”
巴纳德大声地中止了他们的对话:“轻松?”
他叫道,“这是何意?我们本来就非常轻松啊。我们正享受着旅行带来的愉悦,可惜我们缺一副扑克牌,不然我们可以打几局桥牌。”
康维对玩桥牌没什么好感,但他却非常赞赏巴纳德的这种积极心态。“我觉得布林克罗小姐不会打牌。”
他微笑道。
这位传教士迅转身辩驳:“其实我也会打牌,而且我不认为玩牌有什么不好的,《圣经》也没有规定我们不可以这样做。”
他们都笑了,仿佛对她为他们推脱罪责的行为表示感激。无论如何,康维都不觉得她有举止异常、情绪激动的趋势。
飞机在雾气弥漫的高空中飞了整整一下午,因为飞行过高,他们无法看清下方。轻薄的雾在经过一段相当长的飞行后会渐渐消散,这时就能看清下面凹凸不平如锯齿般的山峰轮廓,一条不知名称的河流泛着点点波光。从太阳的方位可以隐约知道飞机的航向依然是东方,有时偏向北方;它到底会飞去哪里,还需要参考飞行度,可这把康维难倒了。目前可以肯定的是,飞机应该用了不少燃油,但是这也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康维对飞机的技术性能了解得不多,可他相信,不管飞行员是什么人,总而言之他一定很在行,光是将飞机安全降落在布满乱石的山谷中这一点就是很好的证明,后来的一些事情也可以作为证据。康维心中有一股不能自抑的情感,这种情感生来就存在,当他现自己具有不容置疑的能力时就会产生。他对他人的求助习以为常,所以在他察觉到某人不愿求助也无须求助的时候,他都会保持镇定,以至于后来他处于更加难堪的局面时,头脑也可以迅清醒并平静下来。然而,康维不想把这种奇妙的情感与同伴共享。他十分清楚地知道,相对于他而言,另外这几位乘客有更多的理由导致他们焦躁不安。比如说,马林森早已在英国和一个女孩订婚;巴纳德也有已婚的可能;至于布林克罗小姐,她有工作以及假期等。不知道是不是事出偶然的原因,马林森又是众人之中最不淡定的,经过一个又一个小时后,他看起来更加激动且敏感,康维脸上漠然而又淡定的表情使他非常不悦,他刚刚还在私底下赞叹康维的镇定呢。不久,伴随着飞机动机的轰鸣声,一场言论激烈的争辩就此爆。“看吧,”
马林森愤怒地喊道,“莫非我们要一直坐在这里,任由这群疯子胡作非为而视若无睹?如果我们不砸掉隔板,要怎么做才能把那家伙拉出来?”
“什么办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