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穹城外三十里,周家村。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西天云霭染作一片凄艳的绛紫。
这座仅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便蜷伏在苍茫暮色与起伏山峦的阴影交界处,像一块被岁月遗忘的、蒙着尘土的旧陶片。
村中道路是经年踩踏出的泥土路,坑洼处积着前几日秋雨的泥泞,在夕照下泛着浑浊的微光。
几十间土坯茅屋疏疏落落地散布着,黄土夯筑的墙壁被风雨剥蚀出深深的沟壑,顶上厚厚的茅草早已转为灰褐色,在晚风中瑟瑟地抖着。
村东头那几株不知活了多少年头的老槐树,枝干虬结如铁,叶片已半黄,将斑驳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土墙上,随着风动,那影子便也跟着晃动,恍若鬼手在墙上不安地抓挠。
“娘——!娘——!”
一声嘶哑凄厉、变了调的呼喊,骤然撕裂了村落黄昏的宁静。
只见一个穿着打有补丁、灰布短打的青年,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冲进村子。
他头散乱,满面尘土混着汗水,在脸上冲出几道污痕,双目赤红如血,胸膛剧烈起伏,喘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正是周顺。
他全然不顾村口几个正端着粗陶碗、蹲在自家门槛上扒拉晚饭的老汉投来的诧异目光,也顾不上自家院墙根下那只瘸了条后腿、瘦骨嶙峋早已不会叫的老黄狗,如同疯魔了一般,径直撞向自家那扇吱呀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的破旧木门。
“砰!”
木门被狠狠撞开,重重拍在里侧的土墙上,震落簌簌尘土。
周顺踉跄着扑进屋内,下一瞬,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雷霆劈中,猛地僵在门口,瞪大的双眼里,瞳孔急剧收缩,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昏黄的油灯光,在破旧的木桌上摇曳不定,将屋内简陋的陈设涂抹上明暗交织的、晃动的影子。
灯下,一个穿着肩肘处打着深色补丁的粗布褂子的老妇人,正佝偻着枯瘦的身子,就着那一点如豆的光亮,一针一线,缓慢而专注地缝补着手中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打满层层补丁的旧衣。
那妇人头花白稀疏,在脑后勉强挽成一个松垮的小髻,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别着。
她面容憔悴枯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去,呈现不健康的青黑色。
嘴唇因久病而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紫绀色,干燥起皮。
额间、眼角深刻的皱纹里,似乎都萦绕着一股灰败的、了无生气的死意。
显然已是病入膏肓,药石罔效的征兆。
但无论如何——
她活着。
她还活着!
呼吸着,动作着,存在于这昏黄油灯的光晕里。
“娘……?”
周顺喉头滚动,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破碎的气音。
随即,那僵直的身体仿佛瞬间被抽去了所有骨头,他“噗通”
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双膝砸在冰冷坚硬的土地面上,也浑然不觉疼痛。
下一瞬,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妇人脚边,伸出那双因常年采摘灵草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粗手,死死抱住妇人枯瘦如柴、隔着粗布裤管都能清晰摸到骨头的腿,将脸深深埋进去。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知后觉、排山倒海般的后怕,如同两股汹涌的浪潮,狠狠冲击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神。
“娘!你还活着!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我以为……我以为你……”
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破碎,混合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嚎啕,涕泪横流,糊了满脸的尘土,显得狼狈不堪。
浑身抖如风中残叶,仿佛要将这一日一夜积攒的所有恐惧、绝望、疯狂,都在这放声痛哭中倾泻出来。
老妇人——周氏,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状若癫狂的举动惊得手一抖,那根磨得尖细的钢针,便不慎扎在了左手指腹上。
一点殷红的血珠,迅在枯黄的皮肤上沁出,沿着指纹缓缓晕开。
她茫然地低下头,看着跪伏在脚边、哭得撕心裂肺的儿子,那双因久病而有些浑浊涣散的眼睛里,先是掠过一丝怔忡,仿佛没明白生了什么。
枯瘦如鸡爪、布满老年斑和细密裂口的手,无意识地、带着些微颤抖,抚上儿子那乱糟糟、沾满尘土草屑的头。
动作迟缓,却有一种历经岁月磨洗后、近乎本能的温柔。
“顺儿?你……你这是怎么了?”
周氏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破旧门轴转动时出的涩响,气力微弱,在昏暗寂静的土屋里,却清晰可闻。
“说什么胡话?娘不是好好在这儿吗?”
她眼神依旧有些涣散,反应也显得迟钝,显然是久病虚弱、精神不济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