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在一本不知道谁写的书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他把那本书抱在怀里,坐在楼梯上,一直读到天黑。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在灯下翻开自己的本子,找到多年前记的那一条:
“元和十年秋,于长安城南遇张生。”
“张生西域人,言岭南有兽,状如牛,目在背,行则地动。问之,曰:听人言。故录之,以备忘。”
他在这条后面加了一行字:
“今于秘阁见一书,亦载此事。书不知何人作,纸已黄烂,盖唐人以前所写。张生所言,非虚也。”
写完了,他放下笔,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起了那个商人。
想起了他坐在墙根底下,半闭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
想起了他说不一定什么都要有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事情?
他说的那些故事,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
段成式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没有骗他。
他说听人说的,就是听人说的。
他说不知道真假,就是不知道真假。
他把真假留给听故事的人自己判断。
段成式忽然觉得,那个人是他见过的最诚实的人。
因为在那个人的故事里,真和假是分开的。
真的说真的,听说的说听说的,不知道的说不知道。
不像有些人,把听来的东西当真的说,把真的东西当假的藏。
他低下头,又在那一行后面加了一句:
“张生,诚人也。”
张卫国不知道段成式在秘阁里找到了那本书。
他还在东市的书铺里当伙计,每天算账、搬书、招呼客人。
日子过得很平淡,但他不觉得无聊。
因为他知道,段成式就在不远处的秘书省里,每天校书、翻书、写书。
有时候段成式会来书铺借书。
他总是挑那些没人看的杂书,借回去看几天,然后还回来。
还书的时候,他会站在柜台前,跟张卫国说几句话。
“先生,这本南方异物志您看过吗?”
“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