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王明远终于处理完手头积压的一批关于各县粮草调度、城墙修补进度、流民安置名册的公文,揉了揉酸涩胀的眼睛,站起身,推开值房的门,走到院子里。
午后的阳光有些烈,晒在脸上暖烘烘的。
府衙前院原本的空地上,如今被临时征用,拉起了几十道长长的麻绳。
绳子上,晾晒着刚刚染好、还未最后整理的绸缎。
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鲜艳的、沉静的、明丽的颜色,在阳光下舒展开来,随着微风轻轻荡漾,像是将天边的云彩扯了下来,铺满了这方寸之地。
丝绸光滑的表面反射着阳光,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
王明远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片突如其来、绚丽夺目的“彩云”
,有些怔住了。
连日来的疲惫、案牍的枯燥、对大局的隐忧,仿佛在这一刻,被这片纯粹而热烈的色彩短暂地冲刷、稀释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些丝绸,不再是账簿上冰冷的数字,不再是豪强库房里蒙尘的死物,也不再是逼得无数人家破人亡的诅咒。
它们是从焦土中挣扎出的新芽,是无数人用汗水甚至血泪换来的成果,是杭州府重新跳动起来的脉搏,是江南浴火重生的证据。
就在他望着这片“彩云”
出神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陈特使回来了,已经到前街了。”
亲兵低声禀报。
王明远回过神,便往前街走去。
走了没多久,便见一个穿着半旧青衫、风尘仆仆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正是陈香。
他显然也是刚进城,直接来了府衙。
孙得胜将军带领大部兵马和火炮,继续驻防在收复的各州县要地,并清剿小股流匪,他则带着几名随从先一步回来。
一方面要向王明远禀报外县情况,另一方面,他心心念念的桑稻种植规划和新的稻种试种,也需要尽快提上日程。
可此刻,陈香没有立刻往前走。
他的脚步停在府衙前街,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府衙前那一片随风轻漾的、五彩斑斓的丝绸上。
阳光透过丝绸,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陈香脸上的疲惫,眼中的沉静,在这一刻,如同冰面碎裂,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汹涌激流。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出声音。
他的手,无意识地抬起,似乎想触摸那并不存在的色彩。
他就那样站着,定定地,仿佛一尊突然失去了魂魄的雕像。
王明远心中一动,挥手示意护卫退下,自己放轻脚步,穿过那片“彩云”
投下的光影,走到陈香身边。
他没有立刻惊动他,只是并肩站着,也望向那片丝绸,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也带着感慨:
“子先兄,你看这场景……着实不错,是吧?”
陈香仿佛被他的声音从极深的梦境中唤醒,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胶着在那些丝绸上,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压抑了太多的情绪: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