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安排非常精妙。一方面,谢朏是萧道成的秘书长,属于“自己人”
;另一方面,他又是皇帝的“陪读”
,是旧朝的象征。当他站在禅让现场的那一刻,他同时代表了“旧”
和“新”
——这种双重身份,让他成为“解玺”
仪式的最佳人选,也让他后来的拒绝,变得格外刺眼。
在禅让大戏正式上演之前,萧道成想先试探一下谢朏的态度。有一天,萧道成找谢朏聊天,话题有意引向了魏晋时期的“革命故事”
。他举了西晋开国功臣石苞的例子,说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晋革命时事久兆,石苞不早劝晋文,死方恸哭,方之冯异,非知机也。”
这段话翻译一下:当年司马氏代魏,预兆早就显现了。可是石苞没有及早劝司马昭称帝,等到司马昭死了他才在葬礼上号啕大哭。比起东汉的冯异——那位光武帝刘秀一打天下就主动投奔的“知机之臣”
——石苞这人,实在算不上聪明。
萧道成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谢朏现在就像当年的石苞,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得“知机”
啊!你得早点表态支持我,别等事情结束以后再跑来哭,那就晚了。
谢朏微微一笑,给出了他的回答:“昔魏臣有劝魏武即帝位者,魏武曰:‘如有用我,其为周文王乎!’晋文世事魏氏,将必身终北面。假使魏早依唐、虞故事,亦当三让尔。”
翻译成大白话:当年有人劝曹操称帝,曹操说:“如果有用我的地方,我宁愿做周文王。”
——周文王一辈子没有称王,是他儿子周武王灭商之后追封的。司马昭也是给曹魏当了一辈子臣子,终身北面称臣。假如曹魏早点效仿尧舜禅让的故事,依我看,司马昭也应该推让三次,才算高风亮节。
这段话的潜台词是:真正的圣人,是不急着给自己加冕的。他们把称帝的荣耀留给儿子,自己终身保持臣子的姿态。你萧道成如果真是圣人,就应该学周文王、学司马昭,把称帝的事留给下一代。如果现在就把皇位送到你面前,按古礼,你也应该再三推让。
萧道成的反应是两个字:“不悦。”
但是萧道成暂时不能作。他把谢朏从长史的位置上调开,让王俭来接替,给谢朏安排了侍中、领秘书监的职位——这是明升暗降,看起来位置更高了,实际上把你从核心决策圈推开了。
王俭是谁?琅琊王氏的子弟,他才是萧道成真正的“佐命之臣”
,齐朝开国的制度总设计师。谢朏与王俭,一个拒禅,一个劝进,两条路泾渭分明。
禅代大典终于来了。那天,百官齐聚大殿,要完成一个象征性的仪式:刘宋的侍中要把皇帝的玉玺解下来,交给新皇帝萧道成。而当天值班的侍中,恰好是谢朏。这是历史给他出的一道必答题。要么接,成为新朝元勋;要么不接,后果自负。
谢朏是怎么做的?我们来看《梁书》原文,这一段太精彩了:“佯不知,曰:‘有何公事?’”
——他假装不知道生了什么,问:有什么公事吗?
传诏官说:“解玺授齐王。”
——把玉玺解下来交给齐王。
谢朏答:“齐自应有侍中。”
——齐国应该有自己的侍中,找我这个宋国侍中干嘛?
说完,“乃引枕卧”
——直接拿了个枕头,当场躺平了!
传诏官吓坏了。这是政治事故啊!他赶紧让人传话说,您就装病吧,我们找个人代替。谢朏一听,更来劲了:“我无疾,何所道!”
——我没病,有什么好说的!
最后,“遂朝服,步出东掖门,乃得车,仍还宅。”
——他穿着宋朝的官服,一步一步从皇宫东掖门走出去,找到自己的车,回家了。
请大家想象一下这个画面:皇宫大殿里,文武百官肃立,新皇帝等着接玉玺,仪式卡在了最后一个环节。而负责交接的官员,躺在那里不动,然后站起来,拍拍衣服,一步一步走出了宫门。
这不是拒绝,这是一场公开的行为艺术。他用最戏剧化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不干了,你们爱谁谁。
消息传到萧道成儿子萧赜(后来的齐武帝)耳朵里,这位太子爷气得够呛,请求诛杀谢朏。但萧道成毕竟是老江湖,他说了一句更加着名的话:“杀之则遂成其名,正应容之度外耳。”
——杀了他,反而成全了他的名节。最好的处理方式是不理他,把他放到法度之外。
第四幕:兄弟密语——“使劲喝酒,别掺和政事”
拒解玺之后,谢朏的日子并不好过。齐高帝萧道成虽然说了“容之度外”
的漂亮话,但实际行动一点都不含糊——谢朏被“废于家”
,实质上是开除公职、剥夺政治权利。《南史》还补了一笔细节:谢朏被废之后,曾经上书请求外放当个郡守,理由是“家贫”
——我快揭不开锅了。措辞“辞旨抑扬”
,不卑不亢,该低头的地方低头,不该低头的地方绝不让步。齐高帝的回应是:“诏免官禁锢五年。”
——直接下诏,免去所有官职,五年内不得起用。
这五年谢朏是怎么过的,史书没有详载。但可以想象,一个从小就享受顶级门阀待遇的人,突然失去了所有俸禄和地位,靠家族接济度日,滋味不会好受。南朝士大夫的日常开销极大,衣食住行都要讲排场,忽然没了进账,大约只能靠变卖家产撑场面。
五年后——齐武帝永明元年(483年)——禁锢期满,谢朏被重新起用。朝廷大概觉得,该给的教训已经给了,再冷落下去反而显得小气。于是一连串的任命接踵而来:先是通直散骑常侍,然后累迁侍中、领国子博士。永明五年(487年),外放为冠军将军、义兴太守,加秩中二千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