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小皇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仍粘在画上。翻至“商纣王”
篇,左幅英武征伐,右幅鹿台烈焰,色彩由辉煌骤转污浊。
&esp;&esp;他手指猛地一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中掠过一丝孩童本能的惊惧与不适。
&esp;&esp;朱翊钧眼珠飞快地转动,偷觑了一眼阶下肃立的张居正。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迅速翻过那刺目的一页,手指有些发颤地停在“汉宣帝”
篇上。
&esp;&esp;画中宣帝小时候斗鸡走马四处游弋,登基后万国冕旒来朝,色彩复归明朗祥和。小皇帝挺直了背脊,霍然“顿悟”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张先生苦心,朕知道了!”
&esp;&esp;他转向侍立的司南,努力装出着威严口吻:“司南!传朕口谕:览《帝鉴图说》,深明君臣交修之义!着史官入记!”
&esp;&esp;“奴婢遵旨。”
司南躬身应诺,深垂的眼睫,掩去所有波澜。
&esp;&esp;一年光阴倏忽而过。万寿节前夕的紫禁城,张灯结彩,一派喜庆。宫阙深处,却暗流潜涌。
&esp;&esp;慈庆宫内,气氛肃穆。李太后身着明黄翟衣,端坐于主位之上。她在清寂的皇陵煎熬了一年,并未磨去她的心志,反因淬炼过的筋骨脾气,更显冷硬。
&esp;&esp;陈太后为示安抚,在她回宫后不久,不仅复其太后尊位,更主动为其加徽号“慈圣”
。
&esp;&esp;这份“体面”
实为掩饰母罪,免皇帝于非议的恩典,遏阻了她欲扶子辅政的举动。她面上恭顺谢恩,心中那不甘的火焰却烧得更旺。
&esp;&esp;李彩凤目光扫过下首垂手侍立的心腹,太监张大受。
&esp;&esp;其人眼神灵活,伶俐机变,是冯保的徒弟。当初在诏狱中,为冯保传话的人就是他。
&esp;&esp;“大受,乾清宫那边,皇帝今日课业如何?”
李太后声音威严,询问道。
&esp;&esp;张大受连忙躬身,细声细气回道:“回太后娘娘,万岁爷今日……似有些心不在焉。王讲官问了三遍‘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何解,万岁爷支吾着答了句‘克制私欲的意思吧’。”
他说完,有些心怯地抬眼觑了下主子的脸色。
&esp;&esp;李太后眉头紧锁,保养得宜的脸上,浮起一层寒霜。她沉默片刻,冷冷道:“知道了。传哀家懿旨,皇帝学业关乎国本,不可荒废。即日起,哀家移驾乾清宫,亲自督视皇帝起居功课!一应闲杂人等,非召不得入内!”
&esp;&esp;“奴婢遵旨!”
张大受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esp;&esp;“徐爵。”
李太后目光又转向台阶下站着的锦衣卫。
&esp;&esp;“卑职在。”
徐爵抱拳躬身,动作干净利落。他曾是冯保的仆人,号“小野”
,曾依倚冯保之缘,官至锦衣卫指挥同知。
&esp;&esp;偏生又是护卫李太后去昭陵的主事。自回宫后,就被李太后笼络为外朝的臂膀。
&esp;&esp;“张先生乃先帝托孤重臣,皇帝师保,日理万机,甚是辛劳。”
李太后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刻意的关切,“其府中管家游七,服侍张先生数十年,听说是个伶俐人。你寻个由头,多与他走动走动。
&esp;&esp;张阁老为国操劳,又丧偶新鳏,饮食起居,府中诸事,若有需帮衬之处,你看着办。务必体察入微。“最后四字,她说得极慢,目光如针,刺在徐爵脸上。
&esp;&esp;徐爵心领神会,单膝下跪,抱拳道:“卑职,明白!定不负慈圣太后所托。”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