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地站在拥挤的公告栏前,胸口像是被一块冰冷的生铁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钝痛。
身边扎堆的全是熬了数年、盼了数年的老三届,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崩溃与无力。
有人死死攥着皱成一团的报名表,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喉咙里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有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满是尘土的地面,脊背佝偻着,无声的泪水砸在干裂的手背上;还有人双目空洞地望着公告板上冰冷的文字,浑身僵硬,连哭都哭不出来。
铺天盖地的绝望和不甘,像深秋冰冷的潮水,层层叠叠涌来,瞬间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个残酷的时代,仿佛总在刻意戏弄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它在前几日微微掀开一丝缝隙,漏出一点高考重启的微光,让无数苦熬岁月的学子重新燃起活下去、拼未来的希望。
可就在所有人全力以赴、奋力奔赴曙光的时候,它又毫不留情地抬手,将这唯一的光亮彻底掐灭,把一众痴心人狠狠拽回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黄白站在人群最外围,浑身冰凉,四肢百骸都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死寂。
他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哭闹、争辩或是抱怨命运的不公。
连日熬夜等候消息熬出的红血丝布满双眼,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干裂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
周遭此起彼伏的哭声、叹息声、哀嚎声尽数传入耳中,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又遥远,根本刺不透他早已麻木的心神。
他就像一具丢了魂魄的空壳,拖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双腿,机械地穿过喧闹又绝望的人群。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又艰难,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破碎的青春默哀。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老街的土路上,避开街边议论纷纷的人群,只想尽快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之地。
回到那间不足十平米、狭小破旧的出租屋时,西天的残阳还斜斜挂在天边,昏黄的余晖透过破损的木窗,斜斜洒进昏暗的屋子。
墙面斑驳脱落,墙角堆着霉的旧被褥,木桌坑坑洼洼积着薄灰,空气中混杂着霉味、尘土味和淡淡的煤油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黄白抬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上破旧的木门,“吱呀”
一声闷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也隔绝了最后一丝人间烟火。
他没有点灯,任由昏暗笼罩周身,麻木地脱鞋上炕,直直仰面躺倒在硬邦邦的土炕上。
脊背贴着冰凉的炕面,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全身,刚好压住心底翻涌的剧痛。
他闭上双眼,强迫自己放空思绪,只想用昏睡彻底麻痹残破的心神,逃避这不堪一击、残酷冰冷的现实。
清醒就意味着要直面梦想破碎的剧痛,直面数年苦熬付诸东流的荒唐,他承受不住,也不敢承受。
唯有沉沉睡去,才能短暂逃离满身的疲惫、委屈与绝望。
才能在虚无的梦境里,重回那个没有风雨、没有苦难、没有遗憾的滚烫青春。
意识渐渐模糊,黑暗层层笼罩,熟悉的旧日光影缓缓在脑海中浮现。
再次睁眼,黄白竟真的回到了魂牵梦萦的高中时代,回到了那个眉眼清亮、意气风,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少年年纪。
1963年的广州外国语学校,还留存着最纯粹的书香与朝气,岁月温柔,岁月滚烫。
全校仅有三百二十名学生,规整分为八个班级,三个女生班、五个男生班,每班刚好四十人,规模小巧却学风浓郁,处处是少年鲜活的模样。
没有后来的风雨动荡,没有无望的煎熬苦等,这里藏着他们一代人最干净、最纯粹、最无拘无束的青春时光。
黄白在同届学生里年纪偏小,性子也内敛温顺,入学报到那天,恰逢家中突急事耽搁,来得最晚。
彼时前排的优质班级早已满员,他别无选择,最终被调剂分到了八班,五个男生班里的最后一个班。
八班的同学成分繁杂,百态众生,极具烟火气。
城里来的学生穿着干净整洁的布衣,谈吐文雅,见识广博;乡下赶来的学生衣着朴素粗旧,手脚勤快,性子淳朴。
城乡学子各占半数,南腔北调的口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又鲜活,拼凑出最真实的校园烟火。
而班里最特殊的,当属两名留级一年的老生,是全班所有人私下议论的焦点。
他们并非懒惰贪玩、肆意摆烂,而是天资确实愚钝,悟性远不及常人。
上一学年的期末测评里,两人的成绩稳稳霸占年级倒数,各科分数低得离谱,大多科目只有个位数,差距大到让所有人都难以置信。
时隔多年,黄白依旧清晰记得两人重回班级报到的那一幕,画面清晰得仿佛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