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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纪五公元621年（第1页）

武德四年（辛巳年，公元621年）

三月庚申日，朝廷任命靺鞨部族首领突地稽为燕州总管。

太子李建成俘获稽胡部落一千多人，释放了其中几十名首领，授予他们官爵，让他们回去招降剩余部众，稽胡首领刘仚成也投降了。李建成谎称要增设州县、修筑城邑，命令投降的稽胡中二十岁以上的男子全部集合，随后派兵包围并屠杀了他们，死者达六千多人。刘仚成察觉变故，逃奔到梁师都那里。

行军总管刘世让攻打窦建德占据的黄州，攻克了城池。但洺州防守严密，刘世让无法前进。恰逢突厥即将入侵，唐高祖李渊召刘世让撤军返回。

窦建德任命的普乐县令、平恩人程名振前来投降，唐高祖在远方任命他为永宁令，让他领兵攻取河北地区。程名振夜间袭击邺城，俘获当地男女一千多人。离开邺城八十里后，他查看出有九十多名妇女正在哺乳，便将她们全部释放。邺城百姓感念他的仁德，为他请僧人诵经祈福。

突厥颉利可汗继承父兄的基业，兵马强盛，有侵犯中原的野心。他的妻子是隋朝的义成公主，公主的堂弟杨善经因避乱住在突厥，他和王世充的使者王文素一起劝说颉利：“从前启民可汗被兄弟逼迫，脱身投奔隋朝，靠隋文帝的力量才拥有这片土地，子孙后代得以享用。如今唐朝天子不是隋文帝的子孙，可汗您应当拥立杨政道（隋皇室后裔）讨伐唐朝，来报答隋文帝的恩德。”

颉利认为这话有理。当时唐高祖因中原尚未平定，对突厥十分优厚，但颉利索要财物没有满足的时候，言辞还傲慢无礼。甲戌日，突厥入侵汾阴。

唐军包围洛阳，挖掘壕沟、修筑营垒防守。洛阳城内缺粮，一匹绢只能换三升粟米，一匹布只能换一升盐，服饰、珍宝玩物贱得像泥土草芥。百姓把草根、树叶都吃光了，就一起淘洗河泥，掺上米屑做成饼吃，吃了之后都生病，浑身浮肿、腿脚无力，饿死的人在路上层层叠叠。当初皇泰主（隋末洛阳政权君主）把百姓迁入宫城时，共有三万家，到这时已不足三千家。即使是地位尊贵的公卿大臣，也连糠麸都吃不饱；尚书郎以下的官员，亲自背负粮食，常常饿死。窦建德派部将范愿镇守曹州，征调孟海公、徐圆朗的全部兵力，西进救援洛阳。到达滑州时，王世充的行台仆射韩洪打开城门接纳了他们。己卯日，窦建德的军队驻扎在酸枣。

壬午日，突厥入侵石州，刺史王集击退了他们。

窦建德攻陷管州，杀死刺史郭士安；又攻陷荥阳、阳翟等县，水陆并进，乘船运粮，逆黄河向西进军。王世充的弟弟、徐州行台王世辩派部将郭士衡领兵几千人与窦建德会合，两军总共十多万人，号称三十万，驻扎在成皋以东的平原上，在板渚修筑营垒，派使者与王世充互通消息。

在此之前，窦建德写信给秦王李世民，请求唐军退出潼关，归还侵占王世充的土地，恢复昔日的友好关系。李世民召集将领僚属商议，众人都请求避开窦建德的锋芒。郭孝恪说：“王世充已走投无路，很快就要投降；窦建德远道而来救援，这是上天要让两人一起灭亡啊。我们应当占据武牢的险要地势抵抗窦建德，伺机行动，一定能打败他。”

记室薛收说：“王世充占据东都洛阳，仓库充实，他的军队都是江淮地区的精锐，但眼下的问题只是缺粮。正因为如此，他才被我们牵制，想战不能、想守也难以持久。窦建德亲自率领大军远道赴援，带来的也必定是精锐部队，会拼命与我们作战。如果放他过来，两贼联合，窦建德从河北运粮供给洛阳，那么战争就会旷日持久，平定天下的日子就遥遥无期了。如今应当分兵防守洛阳，深挖壕沟、高筑营垒，王世充出兵就坚决不与他交战；大王您亲自率领精锐，先占据成皋，整训士兵，等待窦建德到来，以逸待劳，一定能攻克他。窦建德被打败后，王世充自然会投降，不出二十天，两个贼首就能被擒获。”

李世民赞同这个计策。薛收是薛道衡的儿子。萧瑀、屈突通、封德彝却说：“我们的士兵疲惫老化，王世充凭借坚固城池防守，难以快速攻克；窦建德乘胜而来，锋芒锐利、士气旺盛。我们腹背受敌，这不是万全之策，不如退守新安，等待敌人疲惫。”

李世民说：“王世充军队已遭重创、粮食耗尽，上下离心，不用费力进攻，就能坐待他灭亡。窦建德刚打败孟海公，将领骄傲、士兵懈怠，我们占据武牢，扼住他的咽喉。他如果冒险来战，我们很容易就能打败他；如果他犹豫不决、不敢作战，十天半个月内，王世充就会自行溃败。洛阳城破后，我们兵力更强、气势更盛，一举攻克两贼，就在这一次行动了！如果不迅速进军，窦建德攻入武牢，我们刚刚归附的各州必定无法坚守；两贼合力，势力必然强盛，还谈什么等待敌人疲惫？我的计策已定！”

屈突通等人又请求解除洛阳之围、占据险要地势观察局势变化，李世民没有同意。他把部下兵力一分为二，派屈突通等人辅佐齐王李元吉围困洛阳，自己率领三千五百名骁勇士兵向东奔赴武牢。当时正值白天出兵，军队经过北邙山，抵达河阳，再向巩县进军。王世充登上洛阳城头望见唐军行动，却猜不透意图，最终不敢出兵。癸未日，李世民进入武牢；甲申日，他率领五百名骁骑，出武牢向东二十多里，侦察窦建德的军营。他沿途留下随从骑兵，让李世积、程知节、秦叔宝分别率领，埋伏在路旁，最后只剩下四名骑兵与自己一同前进。李世民对尉迟敬德说：“我拿弓箭，你持长矛跟随，就算面对百万敌军又能怎样！”

又说：“敌人要是看见我就撤退，那是上策。”

走到距离窦建德军营三里左右的地方，遇上窦建德的巡逻兵，巡逻兵以为他们是侦察兵。李世民大声喊道：“我是秦王！”

随即拉弓射箭，射死一名敌将。窦建德军中大惊，派出五六千名骑兵追赶。李世民的随从都吓得脸色发白，李世民说：“你们只管往前走，我和敬德来断后。”

于是放慢马速、从容前行，追兵快到跟前时，就拉弓射箭，每箭必射死一人。追兵畏惧，停下脚步，停了又来追，反复好几次，每次追击都有伤亡，李世民先后射死几人，尉迟敬德杀死十几人，追兵不敢再逼近。李世民慢慢后退，引诱追兵进入埋伏圈，李世积等人率军奋力出击，大败追兵，斩首三百多级，俘获窦建德的骁将殷秋、石瓒后返回。随后李世民写信给窦建德，劝说道：“赵、魏地区早就归我唐朝所有，却被你侵占。只是因为你曾礼遇我淮安王（李神通），送回皇妹（同安公主），所以我才与你坦诚相待、解除怨仇。王世充不久前与你结盟，却反复无常，如今他朝夕之间就要灭亡，还编造谎言引诱你；你竟率领全军，去供养别人，耗费千金财物，这实在不是上策。如今我们的先头部队刚一交锋，你的军队就溃败了，还没来得及迎接你，你能不感到惭愧吗？所以我暂时按兵不动，希望你能选择正确的做法；如果不听劝告，恐怕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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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立秦王李世民的儿子李承泰为卫王。

夏季四月己丑日，丰州总管张长逊入朝。当时议事的人大多说，张长逊长期驻守丰州，被突厥优待，对唐朝不利。张长逊听到后，请求入朝，唐高祖同意了。恰逢太子李建成北伐稽胡，张长逊率领部下与李建成会合，趁机入朝，被任命为右武候将军。益州行台左仆射窦轨率领巴、蜀地区的军队前来，与秦王李世民会合攻打王世充，朝廷任命张长逊兼任益州行台右仆射。

己亥日，突厥颉利可汗入侵雁门，李大恩击退了他。

壬寅日，王世充的骑将杨公卿、单雄信领兵出战，齐王李元吉迎击，作战失利，行军总管卢君谔战死。

太子李建成返回长安。

王世充的平州刺史周仲隐献城投降。

戊申日，突厥入侵并州。当初，处罗可汗与刘武周互相勾结，入侵并州；唐高祖派太常卿郑元璹前去晓谕祸福，处罗不听。不久，处罗患病去世，突厥人怀疑是郑元璹下的毒，把他扣留不放。唐高祖又派汉阳公李瑰携带金银绸缎贿赂颉利可汗，颉利想让李瑰下拜，李瑰不从，也被扣留。突厥还扣留了唐朝的左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唐高祖大怒，也扣留了突厥的使者。李瑰是李孝恭的弟弟。

甲寅日，唐高祖封皇子李元方为周王，李元礼为郑王，李元嘉为宋王，李元则为荆王，李元茂为越王。

窦建德被武牢的唐军阻挡，无法前进，屯兵数月，作战多次失利，将士们都想回家。丁巳日，秦王李世民派王君廓率领一千多名轻骑袭击窦建德的粮道，再次打败敌军，俘获窦建德的大将军张青特。凌敬对窦建德说：“大王应率领全部兵力渡过黄河，攻取怀州、河阳，派得力将领驻守，再举着战鼓、打着军旗，翻越太行山，进入上党，攻取汾州、晋州，直奔蒲津。这样做有三个好处：一是进入无人防守的地区，取胜万无一失；二是扩张领土、招收部众，势力更强；三是关中震动，洛阳之围自然解除。如今的计策，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窦建德准备采纳这个建议，可王世充的使者却在路上接连不断地告急，王琬、长孙安世日夜哭泣，请求救援洛阳，还暗中用金银财宝贿赂窦建德的将领，阻挠凌敬的计策。将领们都说：“凌敬是个书生，哪里懂打仗，他的话怎么能信！”

窦建德于是谢绝凌敬说：“现在将士们士气正盛，上天在帮助我，趁机决战，必定大获全胜，不能听你的话。”

凌敬坚持争辩，窦建德发怒，让人把他架了出去。窦建德的妻子曹氏对他说：“祭酒（凌敬的官职）的话不能违背。如今大王从滏口趁唐朝空虚，连营进军，攻取山北地区，再联合突厥向西突袭关中，唐朝必定撤军自救，洛阳之围还愁解不了吗？如果在这里屯兵不动，军队疲惫、财物耗尽，要想成功，得等到什么时候？”

窦建德说：“这不是女人能懂的！我来救援王世充，他现在处境危急，朝夕之间就要灭亡，我却丢下他离开，这是畏惧敌人、违背信义，不行。”

间谍报告说：“窦建德在等待唐军粮草耗尽，等唐军到黄河北岸牧马时，就来袭击武牢。”

五月戊午日，秦王李世民向北渡过黄河，向南抵达广武，观察敌军形势，随后留下一千多匹战马，在黄河岸边的沙洲上放牧，引诱窦建德，傍晚返回武牢。己未日，窦建德果然率领全部兵力前来，从板渚出发，经牛口列阵，北靠黄河，西临汜水，南连鹊山，连绵二十里，擂鼓前进。唐军将领都很畏惧，李世民率领几名骑兵登上高丘眺望敌军，对将领们说：“敌军从山东起兵，从未见过强大的对手，如今越过险要地带还喧哗不止，这是没有纪律；逼近城池列阵，是轻视我们。我们按兵不动，他们的士气自然会衰退，列阵久了士兵会饥饿，势必会自行撤退，到时候我们追击，没有打不胜的。我和各位约定，刚过中午，必定打败他们！”

窦建德轻视唐军，派三百名骑兵渡过汜水，在距离唐营一里左右的地方停下，派使者对李世民说：“请挑选几百名精锐士兵，与我们较量一番。”

李世民派王君廓率领二百名持长矛的士兵应战，双方交战，你来我往，不分胜负，各自撤军。王琬骑着隋炀帝的青骢马，铠甲兵器十分华丽，他出列在阵前向众人夸耀。李世民说：“他骑的真是匹好马！”

尉迟敬德请求去夺取，李世民阻止他说：“怎能为了一匹马损失猛将？”

尉迟敬德不听，和高甑生、梁建方三人骑马直冲敌阵，擒获王琬，牵着他的马返回，敌军没人敢阻挡。李世民派人去召回黄河北岸的战马，等战马到了，才出兵作战。

窦建德的军队列阵，从清晨到中午，士兵饥饿疲倦，都坐在阵中，又争相喝水，徘徊着想撤退。李世民命令宇文士及率领三百名骑兵从窦建德阵前向西行进，再奔驰向南，告诫他说：“敌军如果不动，你就领兵返回；如果动了，就领兵向东出击。”

宇文士及到了阵前，敌军阵形果然动摇，李世民说：“可以进攻了！”

当时黄河北岸的战马也已赶到，于是下令出战。李世民率领轻骑率先冲锋，大军随后跟进，向东渡过汜水，直逼敌阵。窦建德的文武官员正在朝见他，唐军骑兵突然到来，官员们急忙奔向窦建德，窦建德召骑兵抵御唐军，可骑兵被官员们挡住，无法前进。窦建德挥手让官员们后退，就在这进退之间，唐军已经杀到。窦建德窘迫，后退依靠东陂。窦抗领兵进攻，作战稍有不利，李世民率领骑兵赶赴救援，所到之处敌军纷纷溃散。淮阳王李道玄挺身而出，冲入敌阵，直冲到敌军后方，又突阵返回，反复进出，身上插满弓箭，像刺猬毛一样，却勇气不减，射箭必中，敌军应声倒地。李世民把备用的战马给他，让他跟随自己。于是唐军各路兵马大战，战场上尘埃漫天。李世民率领史大柰、程知节、秦叔宝、宇文歆等人，卷起旗帜冲入敌阵，从阵后穿出，竖起唐军旗帜。窦建德的将士回头看见唐军旗帜，顿时大败，唐军追击三十里，斩首三千多级。窦建德被长矛刺中，逃到牛口渚躲藏起来。唐军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追击他，窦建德坠马，白士让举起长矛要刺，窦建德说：“别杀我，我是夏王，能让你们富贵。”

杨武威下马擒获他，用备用马驮着，来见李世民。李世民责备他说：“我讨伐王世充，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却越过边境，来触犯我的兵锋！”

窦建德说：“如今我不自己来，恐怕还要劳烦你远道去捉拿。”

窦建德的将士全部溃散，唐军俘获五万人，李世民当天就遣散了他们，让他们返回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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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德彝入朝祝贺，李世民笑着说：“没听你的话，才有今天的胜利。智者千虑，也难免有一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