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三,霜降。
洛阳南市一条背街的污水渠旁,仵作樊阿捏着鼻子,用木棍翻动第三具尸体。尸体是个中年男子,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暗红色斑疹,口鼻处有干涸的黑血。最让这位师从华佗的年轻医者心惊的是——死者手指、脚趾的末端都已黑坏死。
“师父,您看这里。”
樊阿指向尸体的腋窝。
华佗蹲下身,麻布口罩上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戴着浸过醋的鹿皮手套,轻轻拨开尸体的衣物。腋下、腹股沟处都有鸡蛋大小的肿块,已经溃烂流脓。
“病多久了?”
华佗问。
旁边瑟瑟抖的里正颤声答道:“前、前日午后开始热,昨日出疹,今早就……这已是本坊第三例了。还有十几家说有人烧……”
华佗站起身,望向这条狭窄的街巷。青石板缝隙里淤积着腐烂的菜叶和污水,两侧土墙斑驳,几十户人家挤在低矮的屋子里。时值深秋,本该开窗通风的季节,却因寒意户户紧闭门窗。
“师父,莫非是……”
樊阿压低声音,“伤寒?”
“不止。”
华佗走到巷口一口水井旁。井台石缝里长着青苔,井绳污黑。他探头看向井水,在午后的阳光下,能看见水中悬浮的细微杂质。“你闻闻。”
樊阿凑近,隐约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这条巷子的污水渠,上个月才疏通过。”
里正忙说,“按朝廷新规,每月初一、十五清理……”
“渠通了,水井呢?”
华佗指向井壁,“你看这水位,比春夏时低了三尺。秋旱少雨,污水下渗,井水早就污了。人喝了这样的水,不病才怪。”
他话音刚落,巷子深处突然传来凄厉的哭喊:“娘!娘你醒醒啊!”
华佗提起药箱疾步冲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昏暗的屋内,一个老妇人倒在土炕上抽搐,嘴角溢出白沫。旁边跪着的少女不过十四五岁,哭得满脸是泪。
“让开!”
华佗上前搭脉,脉象浮数而乱。他翻开老妇眼皮,瞳孔已经散大。“高热惊厥,晚了……”
话音未落,老妇身体猛地一挺,随后瘫软下去。
少女的哭声戛然而止,呆呆地看着母亲。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污水渠流淌的汩汩声从窗外传来。
华佗缓缓站直身体,摘下口罩。他脸上每道皱纹都刻着沉重:“樊阿,你立刻回医馆,把我那套银针全部用沸水煮过。再去药铺,有多少苍术、艾叶、雄黄,全买来。”
“师父,您要……”
“封巷。”
华佗吐出两个字,“这条巷子,从现在起,只许进,不许出。”
里正脸色煞白:“华神医,这、这要惊动官府……”
“就是要惊动。”
华佗从药箱里取出纸笔——那是陈墨工坊新产的草纸,迅写下几行字,“你马上把这张纸送到城南蔡府,交给蔡中郎。就说华佗请见陛下,事关瘟疫,迟则生变!”
未央宫温室殿,铜炉里炭火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