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一年四月初一,卯时三刻,洛阳南宫宣室殿。
天亮了。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病榻上,洒在刘宏苍白如纸的脸上。他已经三天没能下床了。太医令赵谦跪在殿外,不敢进去。他已经无药可施了。刘辩跪在病榻前,已经跪了一夜。他的膝盖已经麻木了,但他一动不动。何皇后跪在他身边,同样一动不动。
刘宏闭着眼,呼吸很轻,很慢,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他的手搭在锦被外面,枯干如柴,青筋暴起。那只手,曾经批过无数奏章,签过无数生死,握过无数人的手。如今,它连一支笔都握不住了。
刘辩握着那只手,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流下来。父皇说过,皇帝不能哭。
刘宏忽然睁开眼。他的眼睛,已经没有往日的光芒,有些浑浊,有些涣散。但他还是强撑着,看着刘辩。
“辩儿。”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刘辩连忙俯身:“儿臣在。”
刘宏道:“扶朕起来。”
刘辩愣住了。父皇已经三天没能下床了,怎么能坐起来?但他不敢违拗,连忙扶住父皇的肩膀,轻轻把他扶起来。何皇后把枕头垫在刘宏身后。刘宏靠在枕上,喘了几口气,脸色更白了。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笔。”
他说。
刘辩又愣住了:“父皇……”
刘宏看着他,目光坚定:“笔。”
刘辩不敢再问,连忙从御案上取来笔,双手递给父皇。那是刘宏用了三十年的笔,紫毫的,笔杆上刻着“建宁元年制”
。刘宏接过笔,手在剧烈地抖,笔杆在他手中晃动,像风中的芦苇。
“纸。”
他说。
刘辩又取来帛书,铺在父皇面前。刘宏看着那张空白的帛书,看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笔,开始写。
他的手在抖,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他写得很慢,很艰难。一笔一划,都像在搬一座山。
第一行:“朕以凉德,承继大统,三十有一年矣。”
他停下笔,喘了几口气。刘辩想扶他,他摇摇头,继续写。
第二行:“赖天地祖宗之灵,群臣百姓之力,海内晏然,四夷宾服。”
他的字越来越歪,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何皇后跪在一旁,泪流满面,却不敢出声。她知道,这是刘宏最后的心愿。她要让他写完。
第三行:“朕常恐,社稷倾危,百姓流离。今幸得太平,朕心甚慰。”
他的笔停了。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刘辩想接过笔,他摇摇头,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第四行:“朕百年之后,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者,一律减罪一等。已结案者,不再追究。在押者,减刑落。”
他写到这里,停下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大赦天下。这是他能为那些囚犯做的最后一件事。那些因为一时糊涂而犯罪的人,那些因为被冤枉而关在牢里的人,那些因为家里穷、活不下去才偷东西的人。他想给他们一次机会。
他继续写。
第五行:“减赋一年。天下田赋,免收一年。各郡县,不得以任何名义,加征赋税。违者,以抗旨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