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万里之外,东洲极西,乱葬渊。
此地是整片东洲刻在骨血里的绝地,便是最胆大包天的散修,也不敢将此地划入自己的历练版图。
渊上罡风终年怒号,卷着漫天黄沙与碎石,刮过崖壁时发出“呜呜”
的尖啸,宛若万千冤魂在泣诉;渊底则被浓黑如墨的瘴气彻底封死,那瘴气并非寻常阴邪之气,乃是万千年来葬身此地的修士、妖兽、甚至上古异兽的亡魂凝聚而成,粘稠得如同融化的玄铁,翻涌间能清晰看见无数半透明的亡魂虚影在其中挣扎嘶吼,丝丝缕缕的怨念如同实质的钢针,但凡钻入耳膜,金丹境修士稍不留意便会心神失守,神魂被怨念撕扯殆尽,沦为瘴气的养料。
渊底的岩石皆呈暗褐色,缝隙间凝结着干涸发黑的血渍,不知是多少生灵的精血所化,踩上去便会发出细微的“咯吱”
声,仿佛下一秒便会塌陷。
寻常元婴境修士踏入这瘴气层,不出三息便会被怨魂缠体、瘴气蚀骨,经脉寸寸断裂,神魂被啃噬得连一丝残念都留不下;便是化神境大能,若无护身至宝隔绝这滔天怨念与蚀骨瘴气,也绝不敢轻易探入这被世人称作“人间炼狱”
的死地。
而此刻,一道黯淡的黑色流光,如同被狂风撕碎的断线风筝,带着一股破败到极致的颓势,猛地冲破渊顶那层厚达数丈、坚如磐石的瘴气壁垒,重重砸在渊底一片焦黑龟裂的玄铁岩上。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渊底轰然回荡,震得周围的岩石簌簌发抖,碎石四溅,那些碎石刚砸入瘴气之中,便被瞬间吞噬,连一丝声响都未激起。
那道流光落地的瞬间,周遭的瘴气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翻涌着疯狂朝那道身影涌去,可就在触碰到其身周那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邪煞之力时,竟如同被烈火灼烧般急速退散,在其身周形成一个数尺宽的真空地带,不敢有半分靠近。
那道身影,正是从青云镇拼死逃脱的柳峰。
他此刻的模样,比之在青云镇催动禁术传送时,还要凄惨数倍。
原本因燃烧剩余全部生命力而变得干瘪的身躯,此刻更是瘦骨嶙峋,一层枯槁的暗黄色皮肤如同揉皱的破布,紧紧贴在嶙峋的骨骼之上,每一根肋骨、脊骨的轮廓都清晰可见,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寸寸碎裂。
身上那件曾被他引以为傲、能硬抗金丹境修士全力一击的玄黑长袍,早已在空间乱流的撕扯下碎成了漫天布屑,仅余下几缕焦黑的破布挂在肩颈与腰腹,遮不住那遍体的狰狞伤痕。
裸露的肌肤之上,不仅布满了被林渊五行大道之力灼烧的焦黑印痕,那些印痕深入肌理,连骨头都泛着焦黑的色泽,边缘还在微微冒着细小的白烟,显然那股至阳至纯的净化之力仍在作祟;更有无数道细密如蛛网的裂痕,从四肢百骸蔓延至躯干,黑红色的血液混着淡淡的黑色邪毒,从裂痕中缓慢渗出,滴落在身下坚硬如铁的玄铁岩上,竟发出“滋滋”
的刺耳声响,那带着浓郁邪煞与剧毒的血液,瞬间便将玄铁岩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黑洞,黑洞之中,还在不断冒着黑色的毒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腐之气。
他的气息微弱到了极致,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被一阵微风熄灭,丹田内原本因邪魔附体而暴涨的滔天邪煞之力,早已在空间乱流与神农净化之力的双重冲击下溃散大半,只剩下一丝游丝般的黑气,在断裂的经脉中艰难地游走,连抬手、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唯有喉咙中偶尔溢出的几声微弱喘息,带着破碎的气音,胸口微微起伏,证明这具残破的身躯之中,还尚存一丝游丝般的生机。
青云镇那最后一击,林渊的五行大道之力不仅洞穿了他的丹田与心脏两大要害,更将神农传承的净化之力,如同附骨之疽般留在了他的经脉之中。那股净化之力至阳至纯,乃是邪煞之力的天生克星,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体内残存的邪煞之力,连带着他的本源生机、神魂根基,都在被这股力量一点点蚕食、消融。若不是他孤注一掷,以燃烧剩余全部生命力为代价,催动邪魔禁术撕裂空间,强行将自己传送至这数十万里之外的乱葬渊,此刻的他,早已神魂俱灭,连渣都不剩。
“咳……咳咳……”
柳峰的喉咙中传来一阵干涩的震动,艰难地咳嗽了几声,每一次震动,都如同钢针般狠狠牵扯着体内早已断裂的经脉与骨骼,钻心剜骨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本就模糊的意识陷入阵阵黑暗。眼前更是不断闪过一幕幕让他心悸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识海中盘旋——
闪过林渊那冰冷无波的眼神,那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斩妖除魔的坚定,如同万年寒冰,冻得他神魂发颤;闪过那道五色交织的五行光柱,如同开天辟地般洞穿他身躯的瞬间,那股至阳至纯的力量,灼烧得他连神魂都在颤抖,仿佛下一秒便会被彻底净化;闪过自己在青云镇柳家祖宅之中,被邪煞之力操控,屠戮柳家满门的疯狂,老弱妇孺的凄厉哀嚎、鲜血染红的青石板、亲人眼中的恐惧与不解,还有那襁褓中婴儿最后的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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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如同无数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在他的神魂之上,让他的心中翻涌着无尽的怨毒与不甘,那股不甘如同野火,几乎要冲破他那微弱到极致的意识。
“林渊……我不甘心……”
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嘶哑的字,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渊底的怨魂哀嚎彻底掩盖,唯有那股刻骨的怨毒,如同冰冷的刀锋,透过声音传散开来。他的手指艰难地蜷缩,指尖抠着身下玄铁岩的裂痕,指甲应声断裂,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那血丝滴落在玄铁岩的黑洞中,瞬间便被吞噬殆尽,“我有邪魔大人的力量……我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为何……为何还是赢不了你……”
他到现在都还执迷不悟,始终认为,自己能在短短数年之内,从一个筑基境的普通修士,一路飙升至元婴后期巅峰,甚至能催动邪魔附体,爆发出堪比化神境的恐怖力量,全是因为自己的天赋与狠戾,得到了域外邪魔大人的“眷顾”
与认可。他始终觉得,只要自己继续为邪魔大人献祭生灵,积攒邪煞之力,终有一日,能超越林渊,将那个屡次坏他好事的家伙踩在脚下,让整个玄武大陆,都匍匐在自己的邪煞之力下。
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所谓的“天赋”
,不过是邪魔眼中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自己引以为傲的邪煞之力,不过是邪魔为了谋夺他的身躯,而刻意灌输的养料;他双手沾满的鲜血,不过是在为自己的掘墓人,添砖加瓦。
就在柳峰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本源生机即将被净化之力与伤势彻底耗尽的瞬间,整个乱葬渊底,突然掀起了一阵剧烈到极致的异动。
原本翻涌的浓黑瘴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搅动,瞬间变得狂暴无比,发出“呜呜”
的呼啸之声,那声音如同万千邪魔在同时嘶吼,震得整个渊底都在微微颤抖,崖壁上的碎石不断滚落,砸入瘴气之中。无数道亡魂虚影在瘴气中疯狂逃窜,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拉扯,瞬间便被瘴气吞噬殆尽,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紧接着,一道数丈粗的黑色光柱,从瘴气最浓郁、最黑暗的渊底深处直冲而起,光柱之上,缠绕着无数道扭曲狰狞的邪魔虚影,那些虚影有着尖利的獠牙、枯瘦如爪的手臂,双目赤红,张牙舞爪,疯狂嘶吼,散发出的邪煞之力,远比柳峰在青云镇催动邪魔附体时还要浓郁数十倍、霸道数十倍。那股力量之强,竟让周围的空间都被压得泛起阵阵扭曲的涟漪,空气都被腐蚀得发出“滋滋”
的声响,渊底的玄铁岩更是开始层层龟裂。
那道黑色光柱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无比地落在柳峰那残破的身躯之上,没有丝毫霸道的冲击,反而化作一股粘稠的黑色暖流,如同春雨润土,缓缓涌入他的身躯之中。那暖流并非寻常的邪煞之力,而是带着魔刹本源气息的精纯邪力,温润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
奇迹,在这一刻发生。
原本在他经脉中肆虐的神农净化之力,在触碰到这股黑色暖流的瞬间,如同冰雪遇上火海,瞬间发出“滋滋”
的刺耳声响,那至阳至纯的净化之力,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融、吞噬,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那些被五行之力灼烧的焦黑印痕,在黑色暖流的滋养下,缓缓褪去焦黑,露出新生的淡粉色肌肤;那些断裂的经脉、骨骼,更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开始修复,经脉重连时传来酥麻的触感,骨骼愈合的“咔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