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离开时,脚步很轻,没惊动任何人。
谢承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酒肆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银子,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端起碗,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他宝蓝的袍角,也卷起了酒肆里的酒香,飘向远处沉沉的夜色里。
漠北孤狼(沈砚身世)
北国的朔风,卷着漠北的黄沙,刮了十八年,才把那个叫枕焰的少年,吹成了大梁的沈砚。
枕焰的出生,本就带着见不得光的卑微。
他的母亲是北国王宫浣衣局的侍女,生得一副惑人的皮囊,偶然被北国主慕容烈撞见,一夜恩宠后便被弃如敝屣。
没有名分,没有赏赐,连一句安抚都没有,她揣着腹中的骨肉,依旧守着浣衣局的铜盆,搓洗着王公贵族的绫罗绸缎。
十个月后,她在寒冬的柴房里生下一个男婴,哭声嘶哑,像被寒风掐住了喉咙。
因是在夜半时分降生,又伴着窗外跳动的烛火,她便随口唤他“枕焰”
——枕着一点微弱的焰光,苟活于世。
在北国皇室,血脉从来都分三六九等。
枕焰流着慕容氏的血,却因母亲身份卑贱,连冠姓的资格都没有。
王宫深处,像他这样的孩子数不胜数,皆是君王一时兴起的产物,生下来便成了无人问津的野草。
王后嫡出的皇子公主,金尊玉贵,锦衣玉食;旁系妃嫔的子嗣,也能分得一方庭院,安稳度日;唯有枕焰,连住的地方都是柴房的角落,每日伴着馊饭冷菜,听着母亲压抑的啜泣。
他五岁那年,命运的刀第一次狠狠劈下来。
慕容烈设宴款待草原部落的首领,酒过三巡,首领瞥见席间伺候的枕焰母亲,醉醺醺地讨要。
慕容烈眼皮都没抬,挥手便应了——于他而言,这不过是送出去一件用旧的物什。
枕焰扒着柴房的门框,看着母亲被两个粗壮大汉拖拽着往外走,她发髻散乱,衣衫不整,回头冲他喊着“焰儿,娘走了,你要好好活”
,声音被朔风撕得粉碎。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母亲,此后,草原的风沙吞没了她的踪迹,是死是活,无人知晓。
没了母亲的庇护,枕焰的日子更难熬了。
可谁也没料到,这个瘦骨嶙峋的少年,竟是个天生的习武奇才。
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看护卫们练拳,便能依样画葫芦,一拳砸断院中的老槐树桠;十岁时,王府里的武师指点他几招,他竟能举一反三,将一套刀法使得虎虎生风。
这份天赋,没给他带来荣耀,反倒成了祸根。
北国的王公贵子,个个骄纵跋扈,习武不过是为了消遣,哪里受得了被一个卑贱的野种比下去?
于是,枕焰成了他们的人肉沙包。
每日辰时,他都要被拖到演武场,赤手空拳面对一群锦衣华服的子弟。
他们用马鞭抽他,用木棍打他,赢了便哈哈大笑,输了便群起而攻之。
枕焰从不求饶,也从不闪躲,一身伤好了又裂,裂了又好,皮肉上的痛,远不及心底的寒。
他像一头被囚在牢笼里的狼,眼底藏着凛冽的光,却不得不收起獠牙,装作温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