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道:“试制配方的地方要大一些,还要僻静些,不能挨着人家太近,试制时的烟尘大,不能惊扰了百姓。”
“至于烧窑的地方,最好靠着山脚,方便取石灰石。离官道要近,运料和出货都方便。”
张旺在心里估摸了一下,道:“郎君说的这种地方,很多,属下亲自去看看。至于郎君说的烧窑的地方,渭水南岸那边应该不少。有几处靠着山脚的地段,离官道也近,周围没什么人家。不过那些地多是官田,要租或者买,得跟工部或者少府那边打交道。”
崔佳听了点了点头,插话道:“既然以后是咱家的买卖,租不如买。就算试制不成,地还在,以后也能用得上。”
“若是成了,更不用说了。张旺,你明日去找个牙人,把那边靠山的空地都问一遍,看看哪些能买,哪些能租,心里好有个数。”
张旺闻言,连连点头,道:“娘子说得是。属下明日一早就去找牙人。”
文安想了想,道:“不只是地的事。石灰石和黏土的事也要一并打听。哪个山头的石头好烧,哪个地方的黏土细,问清楚了再定地方。另外,石炭那边,你去跟尉迟伯伯府上的管家说一声,就说我们要用一批石炭,到时候从分账里扣,让他给我们留一些好料。”
“属下记下了。”
张旺道。
崔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窑炉的事,找几个靠谱的工匠。就算王署令他们来试制,砌窑也不能马虎。窑要是砌不好,烧出来的东西也不成。你跟牙人打听地的时候,顺带问问有没有砌窑的老师傅。”
文安看了崔佳一眼,崔佳正低着头,像是在心里列着要办的事。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寻常的家事。
张旺一一应了,等文安和崔佳都说完了,又问了一句:“郎君,您说的那水泥,若是真烧出来了,能做什么用?”
“修路,砌墙,筑堤。”
文安说,“若是成色好,比石头还结实。”
张旺张了张嘴,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然后点了点头,道:“郎君放心,属下明日一早就去办。”
文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张旺又坐了片刻,见没有别的吩咐,便起身告退了。他的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消失在院子深处。
堂屋里只剩下文安和崔佳。崔佳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晚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的气味。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在文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郎君,这件事若是办成了,是不是就不愁长安县那些路的事了?”
“嗯。”
文安道,“修路只是其一。水泥能用的地方很多。”
崔佳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夜色已经铺满了院子。廊下的灯笼刚点上,光还是暗的,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晕圈。文安沿着廊道往书房走,推开门,在案桌前坐下。陆青安跟进来点了灯,退了出去。
文安铺开一张纸,拿起炭笔,开始画水泥窑的草图。
他脑海中的资料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大概的形制:一个竖立的圆筒形窑体,底部是炉膛,上部是加料口,窑体要用耐火砖砌,内壁要光滑,防止原料挂壁。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竖立的圆筒,又在旁边画了剖面的示意图,标注了大概的尺寸和结构。画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太粗糙了,又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画了几个局部细节:炉膛的通风口怎么开,加料口怎么设置,出料口的位置。
画了大约半个时辰,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文安放下炭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指,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图纸,心里估算了一下:以王铁柱他们的手艺,按照这张图来砌窑,应该能烧出合格的水泥来。
实在不行,多试几次总能找到合适的配比和温度。
窗外已经全黑了,院子里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他站起身,吹熄了灯,推门出去。
第二日,文安天不亮就去了县廨,把日常事务处理完,又去了将作监。阎立德正在公廨里批阅一份工程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文安,放下手里的笔,道:“定之来了?坐。”
文安在下首坐下,道:“少监,下官今日来,是想跟您商议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下官想从匠思署借调几个人,去研制一种新的物料,叫水泥。”
文安道,“若是研制成了,可以用于修路、筑堤、砌墙,比夯土和砖石都结实。”
阎立德听完,心中震惊,表面却没有显露出来,也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案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道:“你昨日前来,与王铁柱说的就是此事?”
“是。”
文安没有隐瞒,“下官昨日跟他谈妥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阎立德道:“王铁柱既然应了,你便把人带去。匠思署那边的事,老夫会安排别人接手。不过有一点,你既然要借调人,时日不能太长,半年为限。半年之后,不管成与不成,人都得回来。”
文安道:“这是自然。半年时间,足够了。”
阎立德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才道:“这东西若真能成,确实比什么夯土、砖石都强。修路、筑堤、砌墙,哪一样都用得上。”
“不过老夫也有个疑问。你既然要用在长安县修路上,那这水泥的买卖,是算长安县的,还是算你私人的?”
阎立德看着文安,那双眼睛不急不缓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文安想了想,道:“下官打算先自己出钱试制。等水泥烧出来了,确定能用,再让长安县来采购。若试制不成,亏的也是下官自己的钱,不会让县廨和朝廷承担损失。”
阎立德听了,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比方才多用了些力气,像是在心里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开口时语气平淡:“既是如此,你一个人承着,风险未免太大了。老夫虽不富,但拿出些钱来,与你一道分担些,还是做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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