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谁都没瞧见,他只怔怔瞧着屋里的人,嘴唇开合,“金绽”
两字却没说出口。待年轻男子挤开其余的人跑进去,把药箱放在地上,立即手法利落地止血、清创、包扎时,身后有人点起火折子,其余人或许是被这场景震住,都久久不言。
火折子点起来,苏预刹那间把檐帽遮住的脸瞧得分明,心顿时揪紧,还有种异样的疼。而沈绣好像根本没看见他,全神贯注在伤患身上。
他看她包扎后,学着他上回医治柳鹤鸣的法子手脚麻利地用针扎住几个穴位,拧开药瓶往他牙缝里灌药,直到对方一口气上来,缓缓睁了眼。太监立刻把她挤到边上,扑过去用手扶住那小宦官,用手去擦他脸上的墨迹,但怎么都擦不干净。
“该死,都该死!”
沈绣没见过督公如此激动,被推到一旁也没在意,甚至还主动让了让。但有只手接住她,将她扶住,又带到身后。
她闻见熟悉的甘松气息,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甚至不敢回头看,怕看见那人不是苏预,又怕苏预瞧见她再三兵行险着会生气。
但在黑暗中,火折子照不到之处,他扶住她肩膀的手滑落下去,找到她的手,紧紧握住。
她忽地觉得心里一轻,浑身的担子都卸了,方才撑起胆气的那股力气瞬间消散,竟往后靠在他身上,睡了过去。
“沈绣!”
他那声压低了的呼唤没得到回应,怀里的人眼睫细密,呼吸轻缓,像找到了最适合睡觉的地方。
叁拾柒·安乐堂(六)
外边忽然下起雨来。
雨势从淅淅沥沥变成细密如织,笼罩天地。血与湿气混作一团,还有院子里的草木泥土味道。督公甩开身后想接过金绽的卫兵,自个把昏死的人背在背上。纯黑的油纸伞在他头上撑开,织造府的人都默默跟着他,汇成铁色河流,流过门槛。
直到路过了颜文训,太监才挺住脚步。纵使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颜侍郎也暂时拉不下脸,尴尬停在那,等对方发难。
“人是在你这儿找着的。”
太监的脸在雨幕中苍青如纸。
“颜大人不会不想查个清楚,还自己个清白吧。”
说了这话,他撂下人就走了。黑色洪流随他远去,只听见哒哒马蹄声。待一众宦官走干净,颜文训才撒出方才被摆了一道的气,把袖子甩得啪啪响,转身进了暗室内。
“反了天了!我做了这么多年官,头一回碰见敢在我眼皮底下杀人的!”
此时他才发现暗室里还有人没走。苏预正盘膝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个年轻俊秀的郎君,眼眉微阖,表情安详,却把颜文训吓得一愣:“不是吧,又死了一个?”
苏预深深翻了个白眼,没理他。颜文训低头去探鼻息,他才抬手挡住:“别动。”
对方先是怀疑,继而惊讶:“苏微之,你?”
“这是我夫人。”
他终于开口,颜文训先是哦了声,又咦了一声。
“这本朝的事,我是越来越不懂了。”
他摇头。“平时也让你夫人穿男装么?没想到你竟是这等货色,亏得我与甘州同僚成日夸你。”
“少说两句吧。”
苏预看她睡熟了,缓缓站起身,往后扬了扬下颌。“这暗室有蹊跷,你往头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