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消毒水气味、血腥气、焦糊味,伤员压抑的呻吟和痛苦的喘息,混杂在“西京丸”
号这艘由商船匆匆改造的医疗船那狭小闷热的医务舱内。
舱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煤油灯摇曳着,在沾满血污的舱壁和绷带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伊东佑亨海军中将躺在角落一张简陋的铁架床上,身上盖着沾有污渍的白布单。
他双眼紧闭,脸色蜡黄如纸,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缠着厚厚的、渗出血迹的绷带,左臂和右腿也被夹板固定着。
那身曾经笔挺威严的白色海军中将礼服早已被血污和烟灰浸染得不成样子。
这位几个小时前还意气风、意图一战定乾坤的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如今只是一个重伤濒死、昏迷不醒的老人。
旗舰“松岛”
沉没时的剧烈爆炸和撞击,让他身负多处内伤和骨折,被部下拼死救上小艇,又辗转送到了这艘远离战场的医疗船上。
“……肺叶可能有挫伤……颅脑震荡严重……左臂肱骨、右腿胫腓骨开放性骨折……失血过多……能不能醒过来,就看天照大神是否庇佑了……”
军医压低声音对守在旁边的副官涩谷少尉说着,摇了摇头。
涩谷少尉独眼中含着泪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他看着床上形容枯槁的司令官,想起几个时辰前那场噩梦般的海战,想起“松岛”
倾覆时那冲天的火光和同僚们的惨呼,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
伊东佑亨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的喉咙里出一声微弱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呻吟。
“司令官阁下?!”
涩谷猛地扑到床边,军医也急忙凑近。
伊东佑亨艰难地、一点点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充满野心与斗志的眼眸,此刻却浑浊、空洞,焦距涣散,好一会儿才勉强对准了眼前模糊的人影。
“涩……谷……”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出微弱的气音。
“是我!阁下!是我!”
涩谷连忙俯身,声音哽咽。
“……这……是哪里?‘松岛’……怎么样了?”
伊东佑亨的意识似乎在缓慢回归,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旗舰。
涩谷和军医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不忍。
涩谷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伊东佑亨从副官的眼神和沉默中,读懂了一切。
一股比身体创伤更剧烈、更彻骨的痛楚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旗舰沉没……作为舰队司令,这是比战死沙场更大的耻辱!
“其他人……舰队……战况……”
他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胸腹的剧痛,死死盯着涩谷,非要一个答案。
涩谷含着泪,断断续续地、尽可能简略地汇报了自他昏迷后生的一切:
“松岛”
沉没后,参谋长鲛岛大佐在“桥立”
号升起将旗,试图收拢残部,遭到北洋舰队的持续猛攻。
“严岛”
重创失去动力,“比睿”
号遭潜艇攻击后沉没。
“高千穗”
、“秋津洲”
等巡洋舰亦受损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