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曲,第一兵工厂。
汽锤砸下来的声音震得厂房地面颤,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淬火液混合的气味。车间外墙上刷着一行白灰大字:“多造一子弹,多杀一个鬼子”
。字是用排笔刷上去的,白灰顺着笔画往下淌,凝成了几条干涸印痕。
杨宝才已经在冲压机前面站了整整十个钟头。他是山西宁武人,今年三十一岁,原先在宁武县城里的铁匠铺抡大锤,手上全是老茧。日本人占了宁武之后铁匠铺关停,他便带着老婆娃娃跑到河曲讨生活。正赶上兵工厂招人,他便去报名,从此成为兵工厂工人。
冲压机哐当一声压下去,一块通红的钢板被模具咬成了枪机匣的毛坯。杨宝才用铁钳把毛坯夹出来丢进油槽里,油面滋啦一声冒起一股青烟。
他旁边那台冲压机上,一个年轻学徒正手忙脚乱地换模具,杨宝才见状提醒道:“模子要对准卡槽,歪一丝就废了!”
学徒赶紧把模具重新对了一遍,冲压机又哐当哐当响了起来。
杨宝才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继续夹料、冲压、淬火。上个月全车间定了产量指标,他了四成。车间主任把一面红布锦旗挂在他机床旁边,上面绣着四个字:生产模范。
锦旗挂上去没几天,县政府的嘉奖令就下来了。
厂长在车间门口拦住了刚下班的杨宝才,拍着他肩膀说:“老杨,明天去县里,县长给你奖状。”
杨宝才把沾满机油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咧开嘴笑道:“厂长,奖状不奖状的我也不懂。我就问一句,我造的这些零件,到了前线枪能打响不?”
“能。”
厂长说,“你造的每一个枪机匣都装在冲锋枪上,前线打得鬼子哇哇叫,战士们对咱们厂的枪可是赞不绝口。”
杨宝才点了点头,高兴地转身走回了车间,又站到冲压机前面。夜班的工人前来接班,但他拿起铁钳的手没有放下,坚持要加班。
厂长得知后,立刻来到车间门口喊他:“老杨,回去吧,想加班是好事,但是你已经连续加班好几天,该休息了。身体是本钱,你得注意身体啊!”
杨宝才回答道:“厂长,我手上活马上就干完了,让我再干半个钟头吧。”
太原,北方行营征兵总站。
报名台设在城隍庙前面的空地上,三张八仙桌拼成一排,桌后面坐着四个登记员,每个人面前都排着长队。
队伍从城隍庙门口一直弯到鼓楼底下,少说有七八百人,穿长衫的学生、打赤脚的农民、扛着扁担的挑夫都有。
报名站旁边贴着一幅巨大的招贴画,画上画着一个国军士兵端着冲锋枪往前冲,底下写着五个大字:打到东北去!
一个登记员抬起头,对面前的年轻人说:“姓名。”
“赵栓柱。”
“年龄。”
“十九。”
“识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