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缘看起来蔫蔫的,像是好几天没浇水了。说起浇水,小缘是不是欺负了师兄?嗯?”
虞江临想了想,又补充道,“那花似乎养了十多年……”
竟然有坏东西打小报告……虞江临要为了那可有可无的“师兄”
而惩罚他么?戚缘刚为虞江临的关切而开心,紧接着一张脸便继续耸拉下去,连带着耳朵也垂下,这下子真像一株无精打采的蔫花了。
虞江临碰了碰其中一只猫耳朵。指尖上还沾着一路从树叶上沾染来的水珠,把戚缘的耳朵尖也沾湿了。戚缘没有躲。
“小缘不喜欢师兄师姐么?”
我只喜欢你。戚缘盯着虞江临腰间摇曳的丝,继续悄咪咪在心底里小声道。
“往后,他们将是世上最关爱你的家人,亲切教导你的前辈,以及永远值得你信任的朋友。小缘可以尝试敞开心扉。”
不,家人,前辈,朋友……这些只有你就够了。戚缘闷闷不乐地在心里反驳。他的视线已经下沉到虞江临的脚尖,虞江临的步伐总是轻盈的,似乎从来不会为什么人什么事而急忙……咦?什么时候停下了?
戚缘后知后觉抬起头,看见虞江临正把他高高举起,举到与视线平齐。那双总令人联想起月亮的金瞳,正一眨不眨望着他。眼底似乎挂着不变的笑,又好像没有笑。虞江临总是这样。戚缘有时候会想,世上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令这人真正开怀地笑起来。
虞江临正在观察他。他意识到。
戚缘无端抖了抖毛,轻轻地。那一刻他有一种被大型凶兽锁定的错觉。他是一只弱小的没有丝毫反击能力的猫,而食物链顶端的猎手正饶有兴趣又懒洋洋地看着他……不,这位“猎手”
甚至已经脱了食物链,是一种更为致命的统治力。直面庞然大物的弱小存在,在此刻感知到了这份弥天差异。
戚缘觉自己的心跳极快,可他仍旧不愿意移开视线。他盯着那双分明该让他恐惧的眼睛,觉得只有此刻的自己才享受到了虞江临的全部。
虞江临在那些有的没的人面前也会笑,但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虞江临……他觉得那不是。虞江临在别人面前的笑,和在他面前的是完全不同的……戚缘感到自己的心里很乱,某种杂草疯狂滋生的,他听到内心的声音迫切地想要证明些什么。
虞江临究竟是什么呢?一种……长了尖尖角的鱼?他又想起那对小角的触感了,爪子痒痒的。
戚缘望见虞江临这时候又小幅度歪了歪头,一侧的丝垂过脸颊,衬得肤色更白。他知道这是虞江临思考时的习惯,他于是又觉得虞江临没那么可怕了。真奇妙,好像哪怕下一刻就被虞江临掐死在掌心里也愿意,他升不出半点逃离的想法。
可他不愿意虞江临为了别的什么人而掐他。戚缘又感到一丝忧伤了。
“我没有捡过你这样小的猫。即便是小棠、小谢,他们那时候也已经活了几十年……躲在尸横遍野的庙里,抱在一团瑟瑟抖,和当初的小缘一样。不过,他们可比小缘要独立很多哦?”
虞江临似乎在回忆。戚缘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他意识到那两只大猫也是被虞江临捡来的——当然是大猫了,比他大的都是大猫,唯一的小猫只准有他一个——同样在一无所有可怜兮兮的时刻被从地上捡起,他那“凄凄惨惨无依无靠”
的特殊性好像也没了。
戚缘开始对这片叫“浮海”
的地方升起由衷的厌烦感,他怀念起从前了。明明就在不久以前,虞江临身旁还只有他一个。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家伙究竟是哪里来的?
哦,好像他才是后来者。这不重要。
“猫妖们在小缘这个年纪时,都是这样的吗?还是当初在水里冻坏了,让小缘变得这样身体小小,脑瓜小小,心眼也小小?”
这一次,璀璨金瞳中不再是若有若无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调侃,是戚缘所熟知的那个爱打趣他的虞江临。严肃的虞江临消失了。
戚缘慢吞吞把耳朵重新竖起来。很好,虞江临没有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师兄”
而罚他,那么虞江临再怎么取笑他都是可以的……
“到了。”
到了……什么?戚缘仍旧被虞江临捧在双掌中,虞江临托着他的两只前爪咯吱窝,咕噜噜把他一百八十度地转了一圈。细细垂直的一根猫条在空中甩了甩,随后戚缘便看见了一处种满花草的院子。
几日前,某只“踩花坏蛋”
来过这里。
院内静悄悄,正对菜园的窗暗沉着,似乎屋内无人。窗台上放着一只浅碗造型的花盆,盆中站着朵开得正艳的花。花不再是被某只坏蛋踩扁的可怜样子,想来是花的主人这些天救活的。
虞江临把止不住打喷嚏的猫放到窗台上,猫仍保持那个姿态呆呆望着他。呀,小缘蹲坐起来时,甚至还没有旁边的小花高。这话虞江临忍住没说出来。
他捏起对方的一只爪子,故意道:“是这只爪子做了坏事吗?”
戚缘立即扭过去脑袋,不回答。
虞江临继续拿自己的手指摁着猫的爪子,猫的肉垫随着人的指尖一弹一弹,逐渐开花,逐渐……冒出来黑漆漆的线条。
戚缘瞪圆了眼。他盯着自己莫名冒“小虫子”
的爪子,明显被吓得不轻,要不是怕伤到虞江临,估计当场就朝那条“黑蚯蚓”
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