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江临半眯着眼,静静盯住天上不断运动着的其中一只眼瞳,便将菜刀朝上而掷。缠绕上“金线”
的菜刀仿佛生有羽翼,精准朝那眼瞳飞去。
菜刀一直飞,一直飞,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它轻轻敲上了那湖泊般广阔的眼瞳,便如一粒石子投入深湖中。
——湖水被石子敲碎了。
。
它是一只乌鸦,一只修炼成仙的乌鸦。
世间万物若要成仙,便要修道。修何道?修那先人成仙所成之道。效仿先人,走其来路,寻其所留仙缘。
仙缘,天命,气运,福泽……总之就是这么一类的事物。可庇万世风调雨顺,千秋万载海晏河清,变蛮荒为沃土,使枯树生新芽,化白骨炼活肉——他们要争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所谓修仙,便是夺这世间的仙缘。修仙者一步步向上而攀,三重境脱离凡俗,六重境呼风唤雨,八重境便为半步仙人,九重境则一步登仙。
从此长生不老,法力无边。
它是一只乌鸦,一只鸟。曾在它面前有两条修仙路可走,它毫不犹豫选择了两条。因同时修两条道,吃两路的“缘”
,它走得比许多修仙者更快,短短一千年,便修炼成仙。
如今它落了下来,以本体乌鸦之姿倒在虞江临脚前,战斗连几分钟都没有,转瞬即逝……不,怎么可能?生了什么?!
“呵,短短一千年,就修炼成仙了……”
它茫茫然又震惊,耳边听到孩童稚嫩的声音。
“道心不稳,心性不坚……如今真是什么人都敢来成仙了。”
那孩子清亮的声音仍很淡,便显得话语中轻蔑而嘲讽的语调更浓。
它不可置信地抬起鸟头,觉不是它的错觉。它真的被打回了原形,甚至打出来了幼年体,变成一只秃顶的干瘪乌鸦,被一柄菜刀插在地上。那菜刀映着孩童的脸,它从中看见了一双浅浅的琥珀瞳——不是金色的,一只都不是。
“不可能……不可能!你如今根本没有恢复力量……你没有九重境,连八重境都没恢复……你怎么可能杀得了我?!幻术……这是幻术!”
它刺耳地叫了起来。
孩子蹲了下来,如瀑的墨垂在脸侧,明明没有什么表情,乌鸦却感到一阵森然。
它意识到虞江临在它的身体里翻找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
一双金色的鸟眼恐惧着,一只鸟椽半张着。
“做你们最熟悉的事情。”
孩子露出一份大大的笑。
它蓦地不动了,僵硬住,在反应过来后终于又比方才更为剧烈地、凄惨又悲怆地挣扎起来。可那虞江临却用那菜刀轻而易举地将它固定,令它不得翻身。
“不、不要……我修炼了一千年、一千年才……”
孩子默默望着眼前的乌鸦,听着它求饶,又慢慢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手链,白猫黑绳,却是断了。他小心地捧着它,像是担心捏坏了。
“是你把它弄坏了,对吧?”
乌鸦认出了那根手链,是那只该死的八尾放到这虞江临身上的守命符——它亲自触的。它心里一凉,那孩子的声音又幽幽响起。
“小乌鸦为什么要弄坏我的东西?那是属于我的。”
“不、不……我没有……我没有想过要伤害那只猫……我只是冲您而来的……我被迫才伤了……”
乌鸦自己都觉荒谬,它未曾想过未来有一日,自己竟像条别人案板上的鱼一般,疯狂认罪自己只想伤人,不想伤人的猫。
那孩子不再说话,把手链放回了口袋,又埋头从它身体里挑拣起来。
乌鸦开始后悔,后悔自己竟然以真身降临被虞江临捉住,后悔它轻易地就露出来自己弱点——哪怕这只鸟如今仍不清楚,自己的弱点究竟是何物又在哪里,为何虞江临三两下便将它解决,如同老练屠户解剖肉块。
它看见虞江临的手从它灵体里撕扯出来一团团“金线”
,其中参杂有许许多多的“黑线”
,那灵巧的手便耐心地将“金线”
从“黑线”
中分开。黑线留下,只取金线而出。
它感到越来越虚弱,灵魂一阵空虚,巨大的精神痛楚笼罩住浑身,它恍然觉得自己是一只被扣入杯中即将窒息的鸟。
它只能胡乱地以最后的理智,继续求虞江临放它一马:“大人,大人……我曾听说您的事迹……您从来不屑于吞食仙缘,更厌恶同类相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