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诏狱。
这里是长安城下,一个永远等不到天亮的深渊。
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挣扎的影子,舌头般舔舐着凝固成黑褐色的血痂。
霉味、血腥与秽物混杂的空气,令人反复的作呕。
江充的皂靴踩在没过脚踝的污水里,出“啪嗒、啪嗒”
的声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甬道中,是唯一的活气。
他很享受,这是权力踩碎骨头的回响。
最深处的丁字号天牢,锁着前丞相公孙贺。
他被两条粗大的铁链穿过琵琶骨,吊在墙上。
整个人软塌塌地垂着,头颅歪向一侧,只有铁链还拽着那副仿佛已被抽去骨头的皮囊。
隔壁,他儿子公孙敬声的哀嚎,已从尖叫变成野兽濒死的呜咽,此刻,连呜咽也停了。
一名狱卒小跑过来,双手捧着一份供状,纸角浸透了鲜血,还在往下滴答。
“江大人,”
狱卒的声音充斥着邀功的味道:“招了……全招了。”
江充没接,目光落在供状上。
上面用血按下的指印,凌乱扭曲。
那份供状攀扯的正是计划中的所有人,而公孙敬声已经断气。
留下的那一份供状上,赫然醒目的是:长平侯、阳石公主、诸邑公主。
还有被狱卒强行握着公孙敬声手上按下的血印指纹。
“很好。”
江充终于点头,抽过那份尚有余温的罪证。
他推开公孙贺的牢门,吱呀的摩擦声刮着耳膜。
他将供状凑到公孙贺眼前,近得几乎贴上他干裂的嘴唇。
“丞相,令郎很孝顺。”
江充的语调温和,“他什么都说了。巫蛊大阵,主谋是当朝皇后与太子殿下。”
他顿了顿,欣赏着公孙贺浑浊眼球里最后一点光亮熄灭。
“您是国之栋梁,陛下念旧。只要您在这份供状上画押,承认受太子胁迫,陛下慈悲,或许能给公孙家留下一二血脉。”
公孙贺的身体开始抖,幅度越来越大,带动着穿骨的铁链“哗啦啦”
作响。
但他没喊,也没哭。
许久,他缓缓抬头,那张布满血污烂肉的脸正对江充。
“江充。”
他的嗓子被沙砾磨过,每个字都刮着听者的耳膜,“你回去……告诉李广利,刘屈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