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是谁?
满殿皆是微微一怔。
他们有一种被点在问题上,却又没点头,隔靴搔痒的难受感。
眼前战局,可以看到的是武承禄率领三十万大军起兵谋反,北郡三镇皆从逆贼,声势浩大。
但是如果把这个问题往更深处去想。那么所谓的“敌人”
又该怎么定义和去界定?
众人感觉眼前的战争迷雾清晰了一些,却又模糊起来。
叶浩然抬眸,目光越过舆图上密密麻麻的地名,落向那片广袤的河北大地。
“武承禄为何敢反?因为他手里有兵,有粮,有范阳、平卢、河东三镇。”
“这三镇的兵,从何而来?是朝廷的边军,吃的是朝廷的俸禄,拿的是朝廷的兵器。”
“这三镇的粮,从何而来?是河北的赋税,本该解送京师,却被截留自用。”
“这三镇的地,是谁的疆土?是大周的疆土,是陛下的疆土,却被经营成铁板一块,成了私人的地盘。”
小阁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击砧,砸在每个人心上。
“想要打败敌人,就要知道敌人由什么组成。武承禄今日能反,是因为河北早已成了他的河北。
百姓只知有节度使,不知有朝廷。府库只知供三镇,不知供京师。兵马只知效忠武氏,不知效忠陛下,河北世家对朝廷离心离德。”
“这才是根子上的问题。”
叶浩然缓缓转过身,面向御座,躬身一礼。
“所以臣斗胆妄言,今日之争,固守也好,出击也罢,争的都是怎么打赢眼前这一仗。可真正要紧的,是怎么打赢往后所有的仗。”
“关于诸位将军的分歧,在我看来,其实是没有搞懂一个根本的问题。”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微一凝。
若是半个时辰前,叶浩然说出这等话,只怕早有人冷笑出声。
你一个文臣,说我们武将没搞懂战争的根本问题?
可此刻,无人笑。
纵然殿内大周顶级将军如何高傲,也不敢再轻视叶浩然了。
哪怕是纸上谈兵,叶浩然也是真有东西,能说到最关键的点上。
资历最深的程千里缓缓起身。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整了整袍袖,而后面向叶浩然,郑重其事地拱手一礼。
那是武将见上官的礼数,是敬重,更是认可。满殿武将看着这一幕,无一人觉得不妥,也随之起身行礼。
程千里行完礼,抬起头,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声音厚重。
“不知道叶阁老所说是什么问题。”
叶浩然看着这位须斑白的老将,微微颔还礼。
“这个问题很简单,我们先的明白,三十万叛军,河北三镇。”
小阁老目光平静的看向众人,一字一句,用最简单的话,说出了最深刻的问题。
“谁是我们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