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隐野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被风雪滤得格外温和:“城南有片梅林。”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这解释太过简略,又补了一句:“听人说,那里的雪景尚可一观。”
姜清越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嗯”
了一声,将身子更放松地靠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梅林在城南三里外。
绕过一道覆雪的山坡,那片梅林便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并非姜清越想象中疏疏落落的几株野梅,而是一片绵延里许、显然是经年精心栽植的梅林。
此刻千万株老梅虬枝盘曲,层层叠叠的枝条上覆着新雪,雪下隐隐透出点点胭脂色的梅苞,未开先艳。
而最令人屏息的,是每棵梅树上都悬着一盏灯笼。
那是当地守林人的旧俗,落大雪的冬夜会在林中点灯,说是为迷途的旅人照路。
此刻千百盏六角宫灯错落悬于枝头,薄薄的纱罩透出暖橘色的光,将整片梅林笼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
雪落灯纱,莹莹生辉,那光便也染了雪的清冷,柔柔地洒下来,在雪地上铺开一层碎金。
姜清越怔怔望着,一时忘了言语。
燕隐野勒住马,先翻身而下,随即伸手扶她。
她踩在厚软的积雪上,靴底陷进去,出细碎的“咯吱”
声。
她立在林边,仰头望着那千万盏灯,望着灯下横斜的梅枝,望着漫天无休无止的、被灯光映成淡金色的雪,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从未见过…”
她声音有些轻,像是怕惊破这梦境,“这样美的地方。”
燕隐野立在她身侧,没有应声。
他只是微微侧,看着她被灯光映得柔和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一片莹莹的、亮晶晶的光。
那光,比满林灯火更灼目。
两人步入梅林。
积雪已深,没至小腿,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也走得缓慢而郑重。
姜清越拢着大氅,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里,偶尔有梅枝横斜,拂过她的肩头,簌簌落下几片雪。
燕隐野走在前面半步,不时伸手拨开低垂的枝丫,让她从容通过。
灯笼的光从头顶洒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雪地上。
姜清越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脚步。
“世子。”
她唤他。
燕隐野回头。
她望着脚下那片平整的、尚未被踏足的积雪,眼中忽然漾开一层孩子气的、亮晶晶的笑意。
那笑意来得突然,将她平日的沉静淡然一扫而空,像这场大雪,铺天盖地,毫无预兆。
“我想…”
她有些不好意思,却又不愿压住那突如其来的兴头,“我想在这雪地上,印一个自己的影子。”
燕隐野怔了一瞬。
他望着她,望着她被灯光映得绯红的脸颊,望着她眼中那分明已有些羞赧、却仍固执地亮着的期待,默然片刻,唇角微微扬起。
“…好。”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干燥温热,掌心贴着她的,稳稳的,紧紧的。
姜清越垂下眼帘,由他牵着,一步一步,走到那片平整无瑕的雪地中央。
“这里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