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张文弼这么说,冯天禄立刻说道:
「张大人,本官也愿意联署,奏疏可以通过通政司的渠道送上去,直接送到苏检正那边。」张文弼明白冯天禄的意思,冯天禄是通政司下的江河通政署主司,他可以通过通政司内的渠道,更快地将奏疏送到京师。
而且他愿意联署,张文弼自然乐意。
张文弼起草奏疏,又交给冯天禄过目,立刻通过快船送往京师。
这次联署之后,张文弼和冯天禄两人,多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
他们干脆留在九江,一边操持长江中上游邮政船招标的事情,一边等待朝廷的回应,等待朝廷如何解决税卡的问题。
京师,中书门下五房。
苏泽展开奏疏,迅看完。
张文弼和冯天禄这份联署奏疏写的极为漂亮,他们详细记录了长江下游流域税卡林立的问题,也敏锐的预感到了其中的危害。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两人的职权范围。
不愧是杨尚书举荐的人啊!
苏泽不由得感慨,杨尚书果然是大明第一伯乐,他举荐的人才,不仅仅是业务能力出众,人品也是过关的!
若非心中有大义,当官的是不会冒著得罪地方同僚的风险,上这样的奏疏的。
作为穿越者,苏泽当然知道税卡的危害。
地方为了多收商税,到处设卡。商人缴税是应有之义,但这样层层盘剥,反而阻塞了流通。这些年来,地方官府对于商税的态度,逐渐生了变化。
最开始,最抵触商税的就是江南地区了。
但随著常州府、松江府上海县开征商税之后,其他几个江南的府也撑不住了。
隔壁开征商税,等于将税收都抽走了。
于是江南的几个府县,都纷纷请奏开征商税,朝廷开征商税的府县越来越多。
这一点,在权知新政实行以后,越的明显。
新官「权知」一年,那想要做出成绩来,地方官府就要有钱。
田税是不可能大幅度增长的,张居正掌控的户部,又对于杂税的征收十分谨慎,严查地方上的苛捐杂税于是乎,商税就成了地方官府要增长收入的最佳选择。
而且朝廷也规定了,开征商税的地区,可以开吏科试,用考试招募更多的吏员,并且朝廷还有专门的教育资金扶持,帮助地方开设小学。
结果就是,沿著长江流域逆流而上,越来越多的府县开征商税。
这本来是一件好事,正好符合苏泽的「四民道德说」,也就是「商人有纳税的道德」。
可是地方治理,素来有一个钟摆理论。
钟摆理论,就是政治上总是出现一种左右摇摆的现象。
从地方上极力反对开征商税,到地方上到处设立税关,滥征商税,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
就在户部的报表上一片欣欣向荣,各省商税飞快上涨的时候,滥征多征,设卡抽税的问题又出现了。其实这种事,原时空就生过。
清后期为了扑灭太平天国起义,允许地方团练设立厘关,征收厘金。
这项权力在太平天国运动失败后,清廷都没能收回,东南各省通过厘金,获得了中央财政外的收入。清末能生东南互保,其基础就是这厘金收入。
其实不仅仅是清末,近代法国、德国都生了这样的事情。
苏泽想起了自己读书时候的课文,《多收了三五斗》里写的是农民,可道理相通。
税卡一多,成本就摊到货价里,最后还是百姓掏钱。
货流慢了,价贵了,厂子出货也难。
他铺邮政、造新船、改漕运,是要让货快起来,让作坊敢开工,让商人敢贩运。
现在倒好,路上处处是关卡,船跑得再快,也得停下来缴钱。
这种税卡横行,破坏的是整个大明的商业活力。
以邻为壑,以邻强征,这样的商税,根本不是苏泽设想的,对商人利得征税反哺朝廷,而是朝廷利用商税盘剥商贾百姓。
效率是更大的问题。
商业展在于流通,以邻为壑的地方保护主义下,就算是形成地方工商业,就不过是一种垄断下的特权工坊。
垄断就能赚钱,那还搞什么技术竞争技术进步。
那就和清末实业一样,所谓实业,不过是依附于权贵的敛财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