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空气,完全没有外面的那种清冷。数百名闻风而来的中小开商、房产掮客以及狂热的投资客,将这个将近五百平米的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以现在的市场行情,东京里的地块可是一坪都难买到,现在西园寺家竟然要卖地?
众人第一反应是这西园寺家疯了吗?下金蛋的东西都往外卖?第二反应就是快去买,先不管西园寺家高层有没有疯了,反正能抢到一点是一点,去晚了可就没了。
在大厅中央的一处半开放式签约隔断内。西园寺建设的基层业务员高桥,正大马金刀地靠在真皮转椅上。
他身上的深色西装连一丝褶皱都没有。鼻梁上的眼镜反射着顶部的日光灯。他甚至没有主动去翻开面前的那份土地转让合同。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水的中型开商社长。这位社长正急躁地用手帕擦拭着脖子。眼神时不时地瞥向大厅里其他正在激烈争抢地块的同行。
“高桥君。”
社长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这块位于品川的畸零地,去年的评估价才六亿日元。你们现在标价八亿五千万,溢价了将近百分之三十!西园寺家既然在这个时候放出这么多地块,总得给点诚意折扣吧?”
高桥看着对方那副急于捡漏却又怕吃亏的嘴脸。心里泛起一丝冷笑。
他想起昨天江口社长在会议室里的训话。
他慢慢地直起腰。伸出食指,在那份厚重的合同封面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两下。
“山田社长。”
高桥的语气平淡。连一句多余的客套话都懒得铺垫。“您大概是听信了外面那些关于我们资金链吃紧的无聊传言吧。”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集团高层抛售这些非核心地块,一来是因为,西园寺集团是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自觉有义务回馈社会,所以才会在这种行情的情况下,仍然把这些优质资产拿出来售卖。”
“二来,集团也是为了集中资源,全力推进台场新总部的建设。这叫资产优化,毕竟,以我们公司的体量,不稳健一些,可是全社会的不幸。”
“另外,我们的现金流十分充裕,根本不需要求着各位来买。”
高桥将茶杯放下。身体向后靠去。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
“这块地,八亿五千万,一分钱都不能少。”
他的目光越过山田社长的肩膀,看向外面那个疯狂的大厅。
“您要是觉得贵,今天大可以不签。”
“外面大厅里,起码还有十几家商社在排队等着接盘西园寺家漏出来的份额。”
“毕竟,在这个地价一天一个价的时候。这种不用经历漫长竞标流程就能直接拿到手的好地段,平时可轮不到各位。”
山田社长顺着高桥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大厅另一侧的签约台上。另一家开商正毫不犹豫地在合同上盖下红色的法人实印。周围的人群爆出羡慕的惊呼声。
在这个迷信“土地神话”
的疯狂时代,所有人都在恐惧自己会被这趟永远上涨的财富列车抛下。
既然这块地还能继续涨,那这百分之三十的溢价,在未来的暴涨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恐慌感被彻底剥离,贪婪占据了高地。
“我签!”
山田社长生怕高桥反悔。猛地转回身,一把将那份合同拉到自己面前。他慌乱地从公文包里掏出印泥,和那枚象征着公司权力的实印。
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实印的木质边缘甚至还磕碰在玻璃桌面上,出一声钝响。
“啪。”
他双手握住印章,用力地按在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
红色的印泥,深深地嵌入了纸张的纹理之中。
整个下午。类似的场景在这个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里不断重演。
那些伴随着极高风险、在高位被极度溢价的边缘碎肉。
被无比傲慢的饲养员,喂给了红了眼睛、却又无比卑微的饿狼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