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
停机坪不远处,几架美军的c-13o运输机静静地停泊着,巨大的螺旋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探照灯的光柱在灰色的天空中扫射,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喷气式战斗机划破音障的爆鸣声。
这里是被红色海洋包围的孤岛。
一个随时可能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火药桶。
一辆挂着西德牌照的黑色奔驰126已经在等待。车身一尘不染,但在这种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车旁站着一个有些谢顶、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汉斯·冯·施耐德(hansvonsneteider)。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他的西装面料考究,但袖口有着极其细微的磨损。那张典型的日耳曼人脸庞上,刻着深深的法令纹,眼神中带着一种旧贵族特有的那种傲慢与落魄交织的复杂情绪。
看到皋月走下来,汉斯掐灭了手中的香烟,迅整理了一下领带,迎了上去。
“西园寺小姐,欢迎来到柏林。”
他的德语标准而生硬,微微欠身,礼仪无可挑剔,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在他的眼中,这位来自东方的少女,大概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日本暴户。最近这种人他见多了,挥舞着日元,在欧洲疯狂地购买名牌包和城堡,试图用金钱来填补文化的自卑。
“车已经准备好了。”
汉斯打开车门,动作机械,“凯宾斯基饭店的套房也已经确认。您是想先去休息,还是去库达姆大街(kudamm)逛逛?那里的商店还没关门。”
皋月停下脚步。
她摘下墨镜,那双黑色的眼睛扫过汉斯那张略显刻板的脸,然后看向远处那道将城市切割开来的灰色阴影。
“不去酒店。”
皋月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也不去商店。”
她钻进车后座,这里有着让人安心的皮革味道。
“带我去波茨坦广场(potsdamerp1atz)。”
汉斯愣了一下,扶着车门的手僵在半空。
“哪里?波茨坦广场?”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姐,那里现在……可不是什么观光的好去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废墟和兔子。”
“开车。”
皋月没有解释。
汉斯皱了皱眉,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个奇怪的东方女孩,动了引擎。
……
奔驰车驶出机场,汇入西柏林拥挤的车流。
此时正值周五的傍晚。
窗外的景象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歇斯底里的繁荣。
库达姆大街两侧,霓虹灯闪烁得令人眼花缭乱。巨大的广告牌上画着性感的金女郎和万宝路牛仔,以此来彰显这里是资本主义的橱窗。
街头随处可见留着五颜六色莫西干头的朋克青年。他们穿着皮夹克,身上挂满金属链条,手里拎着柏林kind1啤酒,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接吻、大笑,甚至对着路过的警车竖起中指。
音像店里传出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大卫·鲍伊的歌声混合着大m那种甜腻的味道,在空气中酵。
这里的人们在狂欢。
歇斯底里的狂欢。
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天早上醒来,苏联红军的坦克会不会开进这条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