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十点三十七分,周子羽踏进清河精密电子大门时,整层办公区的空气瞬间凝滞。
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精良的黑白西装,只是面料上多了一丝不易抚平的褶皱。
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倨傲的凤眸,此刻沉得像暴风雨前压城的阴云。
下巴线条绷得极紧,走过前台时甚至没有侧目,径直朝着总监办公室的方向。
皮鞋踩在光洁的环氧树脂地板上,出规律而醒目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沿途几个正在接水或交换文件的员工,动作集体定格。
问好?
没人敢。
这位少爷的心情阴晴不定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最终只能僵硬地弯下腰,用近乎行礼的幅度表达敬畏,头垂得低低的,直到那阵裹挟着压迫感的空气完全掠过,才敢悄悄直起身,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啧,今天这低气压……隔十米都能冻死人。”
生产线物料员小王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质检员老李说。
老李朝总监办公室方向努努嘴,声音压得更低“这位爷什么时候顺心过?全凭兴致。上回说换供应商就换,搞得采购那边人仰马翻,产线停了半天。刘经理在的时候好歹还能打打马虎眼,咱们也能喘口气。现在?自求多福吧。”
“听说昨天法务部的小陈,就因为报告里有个数据忘了标,被叫进去‘复盘’了半小时,出来脸都是白的。”
小王摇头,“真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咱们是打工,人家是来体验生活的太子爷,能一样么?”
抱怨归抱怨,活还得干。只是这活儿,今天卡在了一个要命的地方。
十一点的紧急协调会上,技术部主管擦着汗,指着投影布上复杂的系统架构图,声音虚“周、周少,问题出在这儿。我们三号产线那套老旧的mes系统和上月新进的那台‘光华精密’贴片机,驱动协议始终无法完全握手。贴片机读取元件坐标时会有毫米级的随机漂移,导致部分高精度Ic贴装不良率标。”
他调出数据图表,红色曲线触目惊心“目前靠老师傅在关键工位手动目检和微调坐标补偿,但效率只有正常自动化的三分之一,而且极度依赖个别人的经验。王工上周离职后,这块已经有点撑不住了。”
会议室一片沉默。
这问题存在不是一两天,在裴青宴还在时就被列为“需长期攻克的技术难点”
。
裴特助当时调阅了大量资料,结论是需要原厂(德国)提供底层协议支持,或彻底更换与设备匹配的新一代mes系统,无论哪样都需要时间、专业谈判和一大笔钱。
现在裴特助走了,难题原封不动地砸了回来。
“所以,”
周子羽向后靠进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们的解决方案是?”
众人面面相觑。
生产经理硬着头皮开口“周少,是不是……可以向总部技术中心请求支援?他们应该有熟悉这类系统集成的专家,或许能远程诊断……”
“总部?”
周子羽打断他,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难道你们就不能先想想独立解决问题,做出点成绩吗?现在遇到一点技术障碍,就要向总部伸手求援——”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桌面上,“是不是显得,很无能?”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让所有人脊背凉。
“今天下班之前,”
周子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技术主管,“我要看到解决方案,或者至少是明确的解决路径。我要的是结果,不是理由。”
技术主管脸色惨白,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话。这根本不是下班前能搞定的事情。
一片压抑的寂静中,张歆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她知道这个头不该她出,但技术部那几个工程师绝望的眼神,还有可能因此延误的订单交期带来的连锁财务风险,让她不得不开口。
“周少,”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财务人员特有的审慎,“从风险控制角度,这个问题涉及核心生产环节。强行在今日内要求技术方案,可能迫使技术团队采取非常规的、未经验证的临时措施,一旦引入新的系统风险或导致设备故障,停产损失和维修成本会远预期。或许,我们可以先评估一下外援专家的响应时间和成本,与潜在风险做一个比较?”
她已经极力将建议包裹在客观数据和风险分析中,避免任何质疑他决策的意味。
周子羽的目光转向她,停留了一秒。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而是一种更令人难堪的纯粹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个优秀员工是否出现了预期之外的错误。
“张副经理,”
他开口,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我记得,你的职责是财务分析与风险控制,对吗?”
“是的,周少。”
“那么,你应该很清楚,时间成本,也是成本。效率损失,也是风险。”
他微微倾身,目光不再看她,“你现在告诉我,因为一个‘可能’的风险,就建议延缓决策,等待不确定的外部支援——这是你的专业判断,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