嫻月雖然舉扇擋面,但總能窺到些許面容,況且這樣的身段,這樣的風度,鬢如堆雲,鳳冠華麗,喜服霞帔,被丫鬟們如同眾星捧月般簇擁著穿過長廊,簡直是神女仙子一般,一露面,頓時廳中都爆發一陣歡呼。
賀大人微微笑著,站在花廳外,耐心地等待著自己的娘子朝自己走過來。
嫻月嘴角也揚起笑容,努力不顯出來,板起臉來,娘子為了顯示孝心和操守,是要顯得悲傷的,守古禮甚至要哭嫁的。
不過婁家要是守古禮的話,就算有扇子,娘子上轎之前,也是不許人看見的。
梅四奶奶向來愛說笑戲謔,又和婁家親善,是相熟的長輩,這時候立刻一馬當先,上去挽住嫻月的手臂,將她推向賀雲章,嫻月忙躲,頓時哄堂大笑,人人都起鬨,也忘了賀大人素日的狠辣名聲了,只把他們當做人世間一對尋常的小兒女。
「好了好了,再下去誤了吉時了。」
雲夫人上來解勸道,其實她也忍不住笑,旁邊黃娘子連忙勸道:「娘子要拜別高堂了。」
「怎麼不見老太君呢。」姚夫人又問。
「老太君身上不好,嫁孫女又容易傷情,不如不見。」婁二奶奶連忙找補道:「等三朝回門再見,也是一樣的。」
她話音未落,外面立刻來催,鞭炮震天響,是賀浚進來稟報導:「爺,聖上已經擺駕了。」
「快快快,」梅四奶奶連忙上來催促道,把一對人都推進廳中,道:「時間不等人,其餘事都可以拖,面聖可是大事,只有臣等君,哪有君等臣的,快拜別了父母,去接駕吧!」
正應了婁二奶奶的猜想,不用嫻月開口,自有人為她辯解去。
婁老太君因為嫁妝的事和婁二奶奶拌了嘴,還想趁這時候拿捏一下,未免太過自信了。
其餘夫人多有誥命,也知道迎駕是多重要的事,也都迭聲催促著,婁二奶奶本來還想多說幾句,哪裡還有機會開口,只見外面鞭炮齊鳴,鼓樂大作,主禮的婦人唱道:「娘拜別父母,叩謝親恩!」
黃娘子親自上來鋪了墊子,旁邊桃染和阿珠上來攙扶著,嫻月斂衽下拜,婁二爺頓時就紅了眼睛,轉過臉去抹眼淚,婁二奶奶罵了句沒出息,只見賀雲章也跟著拜了下來,連忙道:「使不得。」
「這有什麼使不得的,這也是賀大人的孝心。」梅四奶奶拉著婁二奶奶的手臂笑道:「難道你辛苦養個女兒十七年,還受不起女婿一拜?」
一句把婁二奶奶眼淚也說了下來,看著眼前女兒女婿給自己行了禮,嫻月向來纖細,那鳳冠戴在她頭上,像芍藥花頭經了雨,沉甸甸地垂著,幾乎要讓人擔心她直不起腰來。
這樣重的鳳冠,一天帶下來只怕有頭疼,婁二奶奶剛想吩咐黃娘子讓廚房晚上準備點安神湯,忽然意識到,嫻月晚上不會回來了。
不止今晚,此後的日日夜夜,她都不會回來了。就算回來,也是做客,匆匆就要走。
從此賀家才是她的家了,如果是卿雲凌霜,也許還能出嫁後還會像以前一樣,但這是嫻月,她沒有那麼深的依戀過,即使有過,那份依戀也在這幾個月里被徹底斬斷了。
「嫻月……」婁二奶奶剛想說點什麼,外面響起鼓樂聲,鑼鼓喧天,賀家迎親的人都涌了進來,跪在廳下,口稱親家太太。
這是在催嫁了。
娘子哭嫁,表現對娘家不舍,夫家催嫁,形同搶親,這才成全娘子的孝名,婁二奶奶的眼淚也迅下來了,因為紅綢也上來了,母女各執一端,婆子遞上剪刀,這叫離娘剪,是凌霜罵過的,做什麼嫁女兒像賣女兒一樣,什麼離娘剪?什麼叩別爹娘?憑什麼從此女子就是夫家人了?
但凌霜也罵過,說娘家做什麼假惺惺地哭,裝作捨不得,真捨不得就不該嫁她去別人家,一輩子做別人家的外姓人……
迎親的人扶起一對人,郎上馬,娘上轎,轎夫拆去了槓子,丫鬟簇擁著娘上轎子了,夫人們都圍繞在轎子旁送嫁,婁二奶奶也身不由己走到了轎子邊,嫻月已經端坐在轎子裡,層層喜服,重重鳳冠,她像被包裹著的瓷娃娃,顯得尤其小,怎麼一轉眼就長大這麼大了。
凌霜問過,是為什麼,就不喜歡嫻月呢?
明明也是一樣的自己骨肉,也是十月懷胎,生死一線地生下來。
那么小小一個人,在襁褓里也是軟軟的一團,也曾那樣依戀地看著她,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牽著她裙子,滿心信賴地叫著娘親……
嫻月坐在轎中,看見自己父親被人群擠得站立不穩,神色有點茫然,他向來是有點書生的迂氣的,眼睛紅紅的,看見自己在看他,還竭力朝自己露出一個笑容來。嫻月的眼淚也立刻下來了。
轎壁上被人拍了兩下,嫻月看過去,驚訝地發現婁二奶奶就在窗外看著自己。
偏偏是琉璃窗,轎簾打起也仍然隔著琉璃,外面鼓樂喧天,嫻月也聽不見她在說什麼,只看見她神色急切。
「嫻月,嫻月……」婁二奶奶竭力跟她囑咐著:「嫁過去之後要好好的,有事千萬回來說。」
嫻月聽見隻言片語,答應道:「好。」
轎夫已經要起身了,婁二奶奶仍然在急切地囑咐:「受了委屈千萬要回來,不要瞞,一定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