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很小,比她想象的要小得多。
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洗得白的蓝布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的。
床对面是一个旧衣柜,柜门关着,柜顶上放着一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花——不知道是什么花,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只剩下干瘦的枝干,像老人枯瘦的手指。
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灰,一缕极细极淡的烟从灰烬里升起来,在月光里袅袅地散开。
床边的地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炭盆,盆里还有些许余烬,微微地红着。
炭盆旁边,是一个粗陶罐,罐口用布封着,布上扎着几个小孔。
药酒的味道——那股辛辣的、灼热的、带着川乌草乌气息的味道——就是从那个罐子里散出来的。
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一模一样。
床上躺着一个人。
姜清越的脚步钉在了那里,一步也走不动了。
那不是她想象过的任何一种画面。
没有腐烂,没有狰狞,没有让人想要转身逃跑的恐怖。
那个人躺在那里,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被子拉到胸口,露出穿着靛蓝棉袄的上半身。
她的头被梳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银簪别着,一丝不乱。
她的脸上盖着一块白色的帕子,帕子很干净,熨得平平整整的,遮住了她的面容。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被子上,手指细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她的身边,放着一只绣了一半的荷包,深蓝色的缎面上,一朵红色的花只绣了一半,针还别在上面,线还连着,像是绣花的人只是暂时放下,出去喝了一口水,马上就回来接着绣。
整个屋子里,没有一丝异味。只有燃香的清甜和药酒的辛烈,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头紧的气息。
秀娘就在这里。
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屋子。
她在这里躺着,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的,像是只是在睡觉,只是睡着了,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的身边有她绣了一半的荷包,有她盖过的被子,有她梳头用的簪子,有她生前用过的每一样东西。
任怀绪把每一样东西都留在了原来的地方,好像只要不动它们,她就还在,她就只是睡着,她明天早上就会醒过来,系上围裙,走进灶房,点火,和面,剁馅,给他做一锅热腾腾的包子。
姜清越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个被白帕子盖住脸的女人,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着,可她的身体是僵的,一步也动不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害怕——任何一个正常的、理智的人都应该害怕。
可她不怕。
她只是觉得……疼。
一种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挖了一个洞的疼。
一只手轻轻地扶住了她的肩。
是燕隐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