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是酿酒师,我们曾经有一座葡萄园。”
英俊的酿酒师弯起了眼睛,“香格里拉这边,也有很多人在种葡萄吧?虽然我们才搬来这边的,但这里总让我感觉很亲切。”
熟悉的话题,令这位劳动女性褪去了几分困窘的神色。她很开心地点着头:“对对,这些年,我们这里好多人都在种葡萄。奔子栏你们去过没?我有两个亲戚,就在那里种葡萄。”
“就是这两年卖可贵的那种,阳光玫瑰!那是真好吃呢,我家姑娘喜欢死了,每年都吃不够。等明年,我也带你们去他家尝尝!”
眼角蔓开笑纹,她搓了搓手,又从最近的树上摘下一只黄中泛青的苹果:“这种,对吧?哎,还有那边树上的几种,我小的时候,和家里人吃的就是这种苹果。”
“你小时候也吃过,是吧?酸酸的,不太甜,但就是特别有‘果子’的味儿!”
提起自己小时候的那些苹果,她的语气里总有一种纯粹的喜悦之情。仿佛隔着漫长的年岁,重又遇到了一位故人。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果园里,踏过潮湿的树枝与落叶,三人的脚下都出轻微的“嘎吱”
声。
常年在果园里进行重体力劳作的生活,给这位女性果农的双手与肩背,都留下了鲜明的痕迹:肌肉与关节的劳损,各种慢性的疼痛,都直白地体现在她不太自然的肢体动作里。
同样身为一位母亲的孩子,杭帆非常能够理解,十九岁的女孩子急迫地想要帮助母亲的心。
但此刻,这位走在前面农妇,步伐却比两位青年更显稳健:她疾走在自己的苹果园种,像是一位巡游的领主。
“这片园子,是我姑娘她爸家里留下来的,应该也有个三四十年了。”
话匣子一旦打开,她脸上就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当年,我就是经人介绍,来他们家园子里帮忙摘苹果,才认识了姑娘她爸。”
“日子过得快啊,太快了。”
向来客介绍着自家的几种不同苹果树,女果农也不免出感慨:“这一转眼,姑娘她爸都已经去了七年了。”
在她断断续续的介绍里,杭帆心中的疑问也终于得到了解答。
——为什么要种不好吃的苹果?
因为当初建造这片果园的时候,这些苹果就不是种来当做鲜食水果的。
“早些年里,我们这边有个做蜜饯的厂子,生意可好。他们到处去收购各种果子,送进厂里去做果脯。”
对今天的都市居民而言,一切不甜不好吃的苹果,都可以简单粗暴地扔进“野生苹果”
的分类里。但在运输条件与经济环境都尚不达的过去,这些品类不同、风味相异的“野生苹果”
们,也都曾有过属于自己的名字。
“我姑娘她爸,那时候也还年轻嘛,看着人家生意好,就撺掇他爹妈也来种果子。都是好几十年前了,那会儿也没人知道‘冰糖心’什么的,反正有什么就种什么呗。既然工厂拿去做果脯,那总是要加糖的吧?甜不甜的,这也都不碍事。”
她笑了一下,语气里颇有些缅怀之意——不知是在惦念自己故去的丈夫,还是那段再也不会回来的好时光:“结婚之后,只要果园里不忙,姑娘她爸就出去打工。通常是我自个儿管半年,我俩再一起管半年。我姑娘刚出生的那几年,蜜饯厂的生意好,我们还把这果园扩大了点。”
这是最经典的粗放型农业模式。
在没有科学技术辅助的情况下,扩大种植面积,就是农人们提高产能的唯一方法。
“后来么,厂子不行啦,姑娘她爸也生了病。”
苦笑两声,她摇了摇头:“我们家这些苹果,就算想要卖给别人,也没人要买……也就是那时候吧?别人都劝我们家,是时候改种些别的品种了,但她爸死也都不同意,因为这是他爹妈留下来的园子。”
物资并不丰裕的年代里,甜食比较珍贵,蜜饯与果脯之类也算是稀罕零食。一年四季里,永远都能拿出一大盒蜜饯果干来待客的人家,家底必然是相当的殷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