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贵看著这阵势,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一半。
还好。像奴才样,像忠臣样。
没有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神,也不像有人背后撑腰的跋扈。
他清了清嗓子,抖开黄绢,尖声念道:「老佛爷口谕:盛家兄弟千里勤王,忠勇可嘉。特赐黄马褂各一件,许紫禁城骑马,赏内帑白银五万两。望尔等即刻整军,扫平妖氛,以解君父之忧!」
黄马褂!
这东西在清朝军中,是真正的天恩。不是谁都能穿,不是立过泼天大功的顶尖武将,连摸都摸不著。
披上它,就像在身上套了个护身符,见官大一级,见衙门少挨打,见权贵也能挺直腰。
周盛波(伪)双手接过,指尖抖得恰到好处:「臣何德何能,老佛爷如此厚恩,臣唯有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周盛传(伪)更狠,直接嚎出来,哭得鼻涕眼泪一把:「请公公回禀老佛爷!只要盛家军还有一口气在,那帮长毛贼就别想踏进紫禁城半步!我们要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给老佛爷当球踢!」
「大帅真是忠心啊。」
崔玉贵满意地点点头,兰花指一翘,语气也软了些:「老佛爷说了,这大清江山,如今可全指望你们盛家军。那些妖魔鬼怪的传言,老佛爷是不信的一那不过是装神弄鬼的把戏罢了。你们有洋枪洋炮,怕个甚?」
「公公说得是!」
周盛波(伪)迎合道:「什么妖法?那是他们没尝过咱淮军的子弹!老子今晚就派人去摸摸底,看看那帮长毛的骨头到底硬不硬!」
崔玉贵又敲打几句,便带人走了。
营门外的锣声远去,南苑的风又吹回原样。
周盛波(伪)起身,脸上的忠臣泪瞬间收干净。
他把黄马褂抖了抖,淡淡道:「穿上吧,戏服挺贵。别浪费。」
半个时辰后,南苑旧校场。
寒风凛冽,旌旗猎猎。
两万盛军列成方阵,黑压压一片。
高台之上,周盛波(伪)气沉丹田:「弟兄们!」
「我知道,这几天都在传什么。传长毛会妖法,传他们刀枪不入,传他们能隔空取人级!」
「放他娘的狗臭屁!」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杀过的人比吃的米还多。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当年长毛闹得凶不凶?不一样被曾帅、李中堂杀得人头滚滚?如今冒出几个余孽,装神弄鬼,就把你们吓住了?」
他抬手一指台下的枪炮:「看看你们的家伙!德国造的毛瑟枪,克虏伯的大炮!一颗子弹打过去,管他是人是鬼,脑袋都得开花!妖法?老子的枪炮就是最大的法!」
阵列里响起一阵骚动,士兵们下意识握紧枪。
周盛传(伪)适时站出来:「弟兄们,老佛爷刚下旨。谁砍下长毛一个脑袋,赏银五两。砍下长毛头目的脑袋,官升三级,赏银百两!」
「够你们回老家盖三间大瓦房,买两房媳妇,再置二十亩好地。要是运气好,杀个头目你就是大清的官老爷!以后只有你骑在别人脖子上拉屎的份!」
这话比枪炮还灵。
白花花的银子,是这些大头兵最懂的天条。
恐惧能压住一阵,贪欲能烧穿一辈子。
阵列的气氛瞬间变热。
马彪站在队伍前列,眼珠子红得亮。
他忍不住跳出来,扯著嗓子喊:「大帅!别说了!盛军就没孬种!只要您一声令下,别说长毛,就是阎王爷,咱也敢去捋两根胡子!」
他手下那群兵痞立刻带头起哄:「杀长毛,领赏银!杀长毛,领赏银!」
喊声一波接一波,把原本有些犹豫的士兵也裹挟进去。
很多人其实心里虚,但在这股群体狂热里,谁敢露怯?
一露怯就会被当成种,被踩死。
周盛波(伪)看著台下这群被银子点燃的炮灰,眼底浮起一丝满意。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马彪!」
「你是个带种的,本帅给你个头功的机会!」
周盛波(伪)拿出一支令箭,指著铺开的军用地图。
地图上标著村镇、河道、林带、御沟、猎道。
他点了几个方向:「长毛的探子就在这几个地方活动。我给你挑两千最精干的弟兄,分七路出击。记住:不要硬拼,先摸清底细。若能顺手宰几个,赏银本帅当场兑现!」
「得令!」马彪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在他看来,这是肥差。
侦察不用攻坚,既能抢先捞军功,又能趁机刮地皮。
分散行动更妙,天高皇帝远,谁管你顺手牵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