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不停回荡。
跪伏在地的宫人们不敢擡头,也不敢应答。
说他真的瞎了,谁人有这个胆子?
更何况还是在白展自缢而亡的这般时分?
甚至于,他们都在担忧,魏公会不会为了保密,而下令诛杀他们!
毕竟,三公的格局已经改变了,本来还算是魏公范逢和晋公张谬的双雄对峙。
朝中勉强有个格局。
可现在魏公却直接瞎了。
他们虽然只是出不了宫阙的宫人,可到底也是侍奉天子的,正所谓伴君如伴虎。
什么事情会导致什么生。
他们还是看的清的!
「灯。」范逢又开口了,声音干涩如枯木,「掌灯。」
宫人们手忙脚乱地点亮了殿内所有的灯烛。
一盏,两盏,十盏,二十盏。
不过片刻,整座大殿便被照得亮如白昼,烛火在铜灯上跳跃不停,将一切映得金碧辉煌。在以前,这是范逢最喜欢的一幕。
几乎每晚,他都要在这儿静坐许久,方才满意回宫。
如今,却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魏公,灯已、已经掌好了。」
为的太监声音颤。
范逢缓缓转头,面朝太监说话的方向。
他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也没看。
「亮吗?」
「亮。。亮极了,魏公。」
「那为什么我什么也看不见?」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明的人该有的语气。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太监的膝盖一软,猛然磕在金砖上,出一声脆响。
「魏公饶命,魏公恕罪啊!」
「恕什么罪?」范逢忽然笑了,「是你们弄瞎了我的眼睛?还是你们请仙人收回了这份恩赐?」他站起身,动作很慢,两只手撑著案沿站起来之后,他习惯性地低头去看案上的奏疏。
那封白展的遗疏还在上面,墨迹已干,字字如刀。
可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看不见白展的字,看不见那行「臣负苍生,尤负少年」,也看不见自己方才批阅奏疏时留下的朱砂。朱砂。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从天子手中接过了这个国家的清晨。
那时候他站在寝宫外的阶上,低头看著自己的手,看见虎口处沾了一点朱砂,猩红刺眼。他用拇指去擦,越擦越花,最后整只手都染上了淡淡的红色,像是沾了血。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看见的是权力。
现在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愣了许久后,他有些颓然的又坐了回去。
「传张谬。」
他说。
张谬来得很快。
他是范逢最得力的盟友,也是三巨头中唯一一个真正掌握兵权的人。
与白展跟自己不同又相同的是。
张谬也和他们一样,一开始都是赤胆忠心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