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光顺走得快,是因为他知道前面有路。可那条路是谁修的?」
李贤看著他。
「是你修的。」刘建军说,「是我修的。是杨炯、老王、太平、婉儿、还有那些老顽固们,我们这些人,用十四年,把这条路修出来的。」
「光顺走在这条路上,他不会把路拆了,他只会把路修得更宽、更远。」
李贤沉默著。
刘建军继续说:「你担心后面的人跟不上—一可后面的人,本来就不需要跟得一样快。」
他指了指窗外,对这些妓子们的名字如数家珍:「那些姑娘,她们的目标不是追上光顺,她们的目标是—一走到自己能走到的那个地方。
「阿柔的目标是江南,种花,养猫,等阿弟回来住。」
「阿月的目标是攒够赎身的钱,把自己买出去。」
「阿乐的目标是把那面墙贴满名字。」
「她们不需要追光顺,她们只需要走自己的路,大唐就是由这么无数个走自己的路的人组合起来的,这才是一个盛世的大唐。
「这条路你已经走了十四年,走在了最前面,然后你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
「你看见后面有人,你担心他们跟不上。
「但他们————都在路上。」
李贤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他转过头,望著窗外。
煤气灯还亮著,灯下那几个姑娘还在说话,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见她们笑得前仰后合。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和刘建军驾著马车赶往长安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的刘建军,手里捏著半张椿芽饼放在火堆上烤,被烫得龇牙咧嘴,抬头问他:「贤子,你说,咱们赶路的这马,要是撒开了跑,能跑多远?」
他当时怎么答的?
他忘了。
但他现在知道答案了。
能跑到阿柔脚边。
能跑到阿月眼里。
能跑到那四十七个姑娘的名字上。
能跑到这条灯火通明的长安街上。
能跑到这个他想躺下来的夜晚。
「刘建军。」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白令海峡,海豹,用竹竿戳它,一戳就往水里滚。」
刘建军「嗯」了一声。
「你上次去的时候,没戳成。」
「没戳成。」
「这次想戳成。」
「想戳成。」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戳成。」
刘建军咧嘴就笑了,道:「你要这么说,那我可就得再忙起来了。」
话说开了,李贤的心里也一瞬间放松了许多。
刘建军说的对,自己的确太累了。
当决心放下一切的时候,李贤心里没有不舍,反倒只有一种如释重负。
他调侃:「这还要忙?比当初帮我还忙?」
「差不多,都是为了咱俩的小命著想,上回去白令海峡准备的还是太仓促了,这次带你这么个太上皇去,那可得准备妥当了!」
刘建军站起身,看了看窗外已经乌黑的天空,朝著门外吆喝道:「老妈妈,烧个暖炉,今夜歇在你这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