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欲燃,我告诉你,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会有办法让你回来。”
贺军在他身后说。
“你还想拿走我的什么。”
贺欲燃转身直面贺军,眼底却空得像冬夜的湖面:“我现在还有什么吗?爸。”
“你……”
贺军那一刻想说很多,想说你还有这个家,你还有这四年你摸爬滚打铸造的一切,职位,成就,高度,你拥有很多。
可仔细想一想。
贺欲燃这辈子最想逃离的就是“家”
,而这些他看似拼了命挤破头才得到的东西,反而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他们父子沟通明明越来越少,反而却越来越了解彼此。
贺欲燃的困意全无,索性又拽起大衣:“我饿了,下楼吃点什么,你早点休息。”
这次,他没在等贺军再说什么,直接摔门离去。
东西是吃不下的,哪里也不想去,他又回到自己的车里,把窗打开,一口接着一口的抽烟。
车内室并不大,贺欲燃坐在驾驶位都有些放不开腿,坐一会儿就要调整姿势,睡觉更是憋屈的要死。
这是他去年换的比亚迪,最普通的那款车型,当时提车的时候徐大鹏也在,邹着鼻子打量这辆车,说:“不是,你破产了?还是公司要给你辞了?怎么不换好点儿的?”
说实话,贺欲燃还挺喜欢的,他没反驳,只是像以往提车一样,仔仔细细的摸了一遍:“车这种东西就是个代步的,买那么好的又费油,差不多的,先开着吧。”
回忆起当时自己平静的口吻,他现在都有些恍惚,明明以前,他好像不是这样的。
他在意车的品牌,样式,知名度,舒适度。
徐大鹏咧着嘴笑他:“你这种气质应该开库里南,要么也要开个奔驰?奥迪,特斯拉?”
“或者是,路虎。对,路虎,路虎也很帅啊。”
……
暖气喷口涌出的热风,带着呛口的烟草味。雪又开始下了,贺欲燃伸手接了一片,顷刻间融化成水珠。
左滑开手机的天气小组件,首位显示:上海,-12度,小雪。
那里也下雪了吗。
后视镜里,雪花融化成蜿蜒的水痕,模糊了身后霓虹的倒影。他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雪的冬夜,十八岁的少年跨坐在他腿上,厚实的脊背像一块温热的琥珀。
那时的自己总会嫌车内空间逼仄,却甘愿被他的体温填满每一寸缝隙。
而现在,他蜷缩在驾驶座,调整好姿势,将自己埋在羊绒大衣里,如同困在琥珀中的昆虫。
第二天的公司年会,贺欲燃提前一小时到场帮忙布置,走流程,徐大鹏在他来之前打过电话,说这些事交给职员和服务生做就好,他现在已经是总经理了,年会的主角之一,除了董事会的人没有谁能站在他头顶,这些无用的讨好早就该淘汰了。
贺欲燃笑笑,说反正也没意思,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也是好的。
徐大鹏啧嘴,说他变得越来越虚伪了,刚认识的时候还动不动找他吐槽,现在权当兴趣爱好了。
挂电话之前,徐大鹏还感慨了一句,人啊,爬得越高越不像自己咯。
贺欲燃总说他嘴没个把门儿的,哪天口出不逊吃亏就老实了,但其实他身边还真就缺个这样直来直去的朋友。
每天带着面具生活的人,对性格直爽的人都有种滤镜,总觉得跟他们待在一起,自己可能也会变成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其实年会说是不需要他帮什么忙,但其实年会的各种安排,地点,菜品,甚至是邀请函,都是他一个人拟好方案吩咐下去的。
按理来说,贺欲燃的确不用来帮忙,但毕竟方案执行人是他,倘若不出茬子,这些董事会的人不一定会夸他,但一旦出了茬子,他一定是背锅最重的那个。
所以他来帮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贺欲燃对于这些流程早已经了然于胸,先是检查了一遍座椅位置摆放,这些领导们大多好面子,看似一条心,实际饭桌上不是吹捧便是暗讽,就连座位的顺序也能鸡蛋里挑骨头。所以为了避免这种事,贺欲燃提前订了圆桌。
董事会的不全是淮城人,因此酒,茶,菜肴,都需要各有特色,他提前都确认了一遍没有问题才放下心。
七点左右,酒楼里已经差不多坐满了人,贺欲燃是被围着的那个。
“小贺,你父亲最近还好伐?哎呦,好久没看见了哦。”
在座的人哪地方的都有,这种饭局混多了,贺欲燃能听懂不少方言了,举杯回应那人:“多谢王总关心,父亲身体很好,前段时间还跟我念叨您呢,有空小辈安排您们见面。”
他漂亮话张口就来,不拐弯抹角,同时也不夸大其谈。
王总顿时就被他说开心了,哈哈笑着拍他肩膀:“当然好啊,你们看看,贺军的儿子就是优秀。周围这些人里,也就这孩子年纪最小,做派还最像样!”
众人纷纷附和,不论真心虚假。
贺欲燃一一举杯谢过,绕到其他桌问候。
“诶,小贺呀,快过来过来!”
是董事会的崔雅,是当时贺军托关系让她把贺欲燃引荐进来的,贺欲燃成了北海最出色的代表,崔雅脸上也跟着沾光,连股份都涨了。
贺欲燃又换上一副笑脸迎过来:“崔姐,今天来的好早。”
崔雅见到他,脸上都乐开花儿了,拽着他跟对面那些其他老总介绍:“这就是我跟你们提的,我们公司最年轻的小经理,去年北海之所以取得了行内最高利润,可是我们小贺带团队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