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总天下财赋,河工款项拨付,臣确有稽核不严之责。
然贪墨之甚,竟至于斯,实出臣之预料。臣请陛下严旨,彻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臣愿自请处分,以儆效尤。」
蔡京出列,将话说得滴水不漏,先认个「稽核不严」的轻罪,将「失察」放大到所有相关部门,同时表态支持严查,甚至不惜「自请处分」,以退为进。
其他官员也是众生百态,纷纷承认自己失察,却将责任摘得干干净净。
户部,吏部,还有业务线上的官员,都学著蔡京,出来自请处分。
可是法不责众,当大家都出来认错的时候,就表示大家都没错。
这是宋朝的士大夫们,屡试不爽的套路。
反正北宋的惯例,皇帝对臣子犯罪的处罚就很低,如果变成法不责众,那处罚就是轻轻放下了。赵佶冷冷地看著蔡京,他知道蔡京与河北那些烂帐绝脱不开干系,天下文官,起码有六成属于蔡京的派系,那三个人如果说都是他的人那是冤枉他。
可是如果说两个人是他的人,应该十拿九稳。
但此刻不是穷追猛打的时候,他需要的是推行自己的决策。
他重新坐下,语气稍微缓和,却更显冰冷:
「太师能如此想朕心稍慰。然则,失察之罪,非止一人。如今大患在即,非是追究罪责之时。当务之急,是如何补救,如何弭患!」
蔡京等人闻言,松了一口气。
赵佶能转移注意力,对他们而言自然是好事。
「宗泽奏报黄河今冬明春,恐有大患,其兆已显。此事,通真先生吴晔,亦以神通窥得天机,密奏于朕。天意人事,皆指向此,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提到吴晔的「神通」,几位大臣神色各异。
吴晔的神异,早就有了印证,而且这巡查黄河的事,也是来自于他的一段预言。
王葫、蔡攸等人面露敬畏,邓洵武眉头微皱,郑居中若有所思,蔡京则眼观鼻鼻观心,看不出喜怒。他们可以不把吴晔的那段预言当回事,却没有人会去触皇帝的霉头。
赵佶以道君皇帝自居,他身上的合法性,一半都来自于吴晔。
「因此,」
赵佶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朕意已决。擢宗泽总揽两路河防、赈济、军务一切事宜,赐尚方剑,许其临机专断,先斩后奏!凡涉河工贪墨,无论官职大小,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朕已命皇城司,分赴各地,锁拿恶刘豫、高铭、王球等人,就地会审,明正典刑,以谢天下,以儆效尤!」
这话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赋予宗泽如此大的权柄,还要先杀人立威?
蔡京猛地擡起头,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凌厉的光,但瞬间又隐去。
郑居中急道:「陛下,这宗泽权柄过重,且兼领军事,于制不合,恐…」
大殿中的老狐狸们,此时才意识过来,原来赵佶在这里等著他们呢?
他不是想要将这件事放下,而是要把这件事闹大。
不行,绝对不行!
若是宗泽真如赵佶所想一般,掌河北东西二路军政大权,宗泽在明年的黄河水患结束之前,就是河北路不择不扣的土皇帝。
有他在哪里,他们在河北的利益,怕不是都要被宗泽给连根挖起来了。
所以哪怕是郑居中,也连忙反对此事。
「是祖制重要,还是河北百万生民重要?
是规矩体统重要,还是我大宋江山社稷重要?!
如今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拘泥旧制,坐视河决人亡,叛乱四起,尔等谁担得起这个责任?是郑爱卿你,还是……」
赵佶还没等郑居中说完,反制的话,已经如同连珠炮一样喷出。
郑居中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其实他们这些人完全可以说语言不可信,可是他们刚才为了让赵佶转移注意力,等于已经默认了这个议题。
如今跳出来反对,那可是属于没事找事。
官家越像一个皇帝了……
蔡京老奸巨猾,他没有第一时间站在赵佶的对立面。
可他的心情,并不会比郑居中好多少,因为这里利益伤害最大的人,可是他啊!
在多年的经营下,蔡党的爪牙,早就遍布汴梁,并且延伸到这个帝国的每一寸土地,盘根错节。宗泽要是闹腾,拔出来的烂根,大多数都是他蔡京的派系。
可是如今赵佶以赈灾的名义做准备,明显就是已经下定决心。
如果不答应,大概率皇帝就要从那三个人身上下手,开始倒查他们的关系了。
就算查,蔡京也不怕。
因为皇帝要做事,他先得有人手才行,这汴梁城的皇宫之外,他能用的人有多少?
最终,还是逃不过一个不了了之罢了。
可是………
他脑海中浮现吴晔的身影,却变得阴郁起来。
「朕知此事干系重大,或有非议。然事急从权,朕意已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