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用什么华丽辞藻,就用最直白的话念:
「维隆庆八年八月,国子监监生孙文启等,谨以太牢清酌之奠,敢昭告于列祖列宗:陛下承天命治四海,勤政爱民,今圣体违和,臣等心忧如焚。伏望祖宗庇佑,圣体早康,社稷永安……」
声音朗朗,在暮色中传开。
太庙广场本就空旷,这一诵祝,声闻半里。
更重要的是一一礼部暂借的办公处,就在太庙西侧那排厢房里。
秦鸣雷今日没来。但礼部几位郎中和主事还在里头,正为六科叩阙的事焦头烂额。忽然听见外头诵祝声,都愣了。
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
只见广场上乌泱泱跪了一片监生,香火缭绕,祝文声声。再一听内容一一为皇帝祈福?
礼部一个郎中脸色变了:「这时候来祈福,什么意思?」
旁边的主事低声道:「怕是冲著咱们来的……」
话音未落,外头围观的百姓中已有人议论起来。
声音隐隐约约飘进窗户:
「看看,这才叫忠臣!陛下病著,监生都知道来祈福。」
「礼部倒好,在太庙边上议什么迁庙……这不是咒陛下吗?」
「难怪六科要弹劾他们!」
礼部官员们脸都白了。
他们想关窗,可关窗有什么用?祝文声还在往里头钻。
想出去嗬斥?凭什么?监生为皇帝祈福,天经地义。
只能干听著。
孙文启诵完祝文,领著众监生三跪九叩。礼仪一丝不苟,场面肃穆庄重。
磕完头,他起身,转向围观的百姓,拱手道:「诸位父老,陛下静养,我等监生无能,只能在此诚心祝祷。还望诸位也一同祈愿,盼圣体早康。」
百姓们纷纷合十,有老人已经开始念叨「老天保佑」。
这时候,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问:「孙相公,听说礼部要迁太庙里的祖宗神位,可是真的?」这话问得突兀,但时机掐得极准。
所有目光都看向孙文启。
厢房里,礼部官员们屏住呼吸。
孙文启沉默片刻,才道:「礼部上过疏,议「亲尽则祧』之事。此事关乎礼法,我等监生不敢妄议。只他顿了顿,看向太庙正殿。
「陛下尚在静养,太子仁孝,每日问疾不辍。此时议迁庙,时机是否妥当,学生不敢说。学生只知,为人臣者,当时刻以君父安康为念。余者,非学生所能论。」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帝还病著,你们礼部急吼吼议迁庙,安的什么心?
百姓哗然。
「这不是咒陛下吗!」
「难怪六科要弹劾他们!」
「礼部的人呢?躲在里头不敢出来?」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甚至往礼部暂借的厢房方向指指点点。
厢房里,几个主事冷汗都下来了。一个年轻气盛的郎中忍不住,推开窗想辩解两句,可刚一露头,外头百姓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又砰地关上了窗。
孙文启见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言。他转身对众监生道:「祈福已毕,我等回去吧。莫扰了太庙清净。」一行人收拾香案,有序离开。
可围观的百姓没散。他们对著礼部厢房指指点点,议论声久久不歇。
当夜,这事就传遍了京师。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
「国子监生去太庙为陛下祈福,礼部的人躲在屋里不敢吭声!」
「要我说,六科弹劾得对!陛下还病著,议什么迁庙?这不是咒君父是什么?」
「礼部秦尚书这回怕是悬了……」
舆论一边倒。
原先还有几个替礼部说话的清流,见这势头,也都闭上了嘴。
谁敢这时候替礼部辩解?一句「诅咒君父」的大帽子扣下来,谁都担不起。
就在这个时候,京师各大报纸也开始痛打落水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