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禅净合流之始
王羡的奏疏终究还是递了上去。
这份奏疏如同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朝堂炸开。
王羡虽势单力孤,却拨动了一部分守旧派官员心中那根紧绷的弦。
文字,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们作为高高在上读书人的骄傲。
简化字与白话文的推广,在他们看来,无异于掘其根基。
一时间,附议、声援王羡的奏折纷至沓来。
翰林院、国子监内,激辩之声日夜不息。
守旧派痛心疾,斥责李贽、何心隐是「斯文败类」,《新乐府报》是「祸乱之源」,苏泽及中书门下五房「难辞其咎」。
支持「新古文」的官员和士子则据理力争,援引先秦古文、韩柳功业,强调返璞归真、文以载道、开启民智的正当性。
舆论风暴迅从庙堂席卷至市井。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们争相议论著「简字」与「正体」、「白话」与「文言」的优劣。
那期引争议的《新乐府报》被反复传阅、抄录,销量竟因这场风波再创新高。
普通百姓或许不懂高深的道理,但「字简单了容易认」、「话说明白了听得懂」却是切身体会。
李贽所写的「孔大」形象,更成了人们揶揄那些食古不化者的绝佳谈资。
风暴中心,皇宫中却很平静。
隆庆皇帝也支持内阁的看法,苏泽的提议并不激进,只是让《新乐府报》增加一个简体字的增刊,这帮清流却如此反对。
但是隆庆皇帝也清楚他们为什么反对。
自从入秋以来,皇帝的身体又觉得沉重起来,长期的病痛让他心力交瘁,更加回避这种朝野争议。
「不许去!」
李贵妃端坐锦墩,手中捻著一串佛珠。
太子朱翊钧却急著说道:「母妃!儿臣听闻苏师傅关于《乐府新报》出简字版的奏疏被阻了?那些言官又在攻讦苏师傅!」
李贵妃说道:「钧儿,去向你父皇请愿?你可知你父皇如今是何情形?」
说到了父皇的身体,朱翊钧沉默了下来。
「你父皇龙体违和已久,秋寒更甚,太医令李时珍也说了,你父皇需要静养,你还要拿这种事情去烦他吗?」
但是朱翊钧却涨著脸说道:「可苏师傅是对的!《新乐府报》的简字白话,连儿臣身边的小黄门都能看懂几分热闹。若《乐府新报》也能如此,父皇的恩泽,朝廷的法度,岂不是能更快更广地传于万民?」
李贵妃说道:「对错,能有你父皇的身体重要?」
李贵妃三句话就抬出一个「孝」,小胖钧就是身为太子,也辩驳不了。
顿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李贵妃看到儿子这样,语气稍缓,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是太子,国之储君!你的言行,一言一行皆系国本!此刻贸然介入这等敏感之争,无论你站哪一边,都会被视为一种信号,引来无数揣测和更激烈的攻讦。」
「若因此引得你父皇动怒,或是让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借机生事,掀起更大的党争波澜,动摇朝纲,这后果,你担待得起吗?」
李贵妃虽然是妇道人家,但是她逃避朝堂争议的直觉还是很准的。
苏泽这些年来,积攒了太多的怨恨,一点小事就能点燃。
看起来是清流反对简体字,但实际上是借用这件事,来反对苏泽。
「多学学你父皇如何处理这样的朝争,否则就是将你苏师傅架在火上烤。」
李贵妃这句话说完,又说道:「达观大师马上要入宫主持祈福法会,你也跟著为娘的,给你父皇祈福。」
朱翊钧虽然不情愿,但是他听说李贵妃为了给父皇祈福,手抄了一份血经,又张罗了这次祈福法会多日,他身为儿子也只能尽这份孝心。
宫中新设的佛堂中。
檀香袅袅,李贵妃换上一身素净常服,跪坐于蒲团之上。
太子朱翊钧侍立一旁,他对这些和尚不太看得上,却也只得耐著性子,跟随母亲为病榻上的父皇祈福。
殿中,数位高僧闭目诵经,为者正是名动京华的达观和尚。
冗长的祈福仪轨接近尾声,李贵妃挥退众僧与宫人,只留达观与心腹内侍。
李贵妃的声音带著疲惫的沙哑:「大师佛法精深,此次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