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人紧跟著问:
「家中是做何营生的?」
待张岱简略说完自家在绍兴也算是书香门第、颇有资财后,那些人非但没退却,反而更起劲了:
「原来是山阴张氏!久闻贵府文脉绵长!」
「老夫乃工部右侍郎府上管事,我家小姐正值芳龄,与张公子正是良配!」
「敝上是通政使司右通政,愿将嫡孙女许配公子!」
「老夫代表光禄寺少卿提亲!」
「公子若与侍郎府结亲,日后在京城必定平步青云——」
「我家大人说了,只要公子点头,立即在京城置办宅邸!」
张岱严词拒绝不得,眼角余光瞥见黄宗羲也从官署出来。
他仿佛抓到救命稻草,急忙高呼:
「黄兄,黄兄!救我!」
黄宗羲一看情景,脸色微变,对张岱的求救置若罔闻,脚步飞快地消失在街角。
张岱悲凉。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便被人群团团包围,最终由大理寺少卿马家的豪仆「捉」去。
据说这位马少卿也得了仙缘。
虽还未有明显进境,口气却硬得很。
起初非要张岱休了绍兴的原配夫人,娶他孙女做正妻。
张岱虽有些文人随性,但于此等休妻再娶、有悖道德之事颇有底线,咬牙坚持了两天,拒不妥协。
马少卿见他态度坚决,勉强松口,言道不休妻也可,纳妾吧。
事已至此,张岱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
自己一个外来士子,在京中无根无基,面对一位实权官员的美意,只能接受。
半推半就之下,他心中憋著口闷气,觉得自己如货物般被强行安排。
只答应先按礼仪提亲,之后要带著马家女回绍兴老家,再行正式纳妾之礼。
是夜。
繁琐的礼仪流程,令张岱身心俱疲,感觉比连续参加文会还累。
待到一切完毕,他被马家仆人扶著上了马,返回暂时借住的圣母无染原罪堂。
此时已近后半夜。
街道极其安静,只剩零星的更梆声。
怀揣五味杂陈的郁闷,张岱走进教堂。
与他预想的不同。
教堂内烛火通明,人影晃动。
黄宗羲、汤若望、邓玉函三人都未安歇,并排坐在长木凳上,聚精会神地望著前方。
而教堂原本布道的小小讲坛,临时充作戏台,夏汝开一人立于其上,正比划手势,用一种张岱从未听过的怪异腔调,念著大段的词白。
张岱揉了揉额角,在黄宗羲身旁坐下,低声问道:
「阿开唱的哪出?怎地如此古怪?」
张岱肯定,这绝非婉转悠扬的昆曲。
黄宗羲看得入神,头也不转道:
「泰西话剧。由名叫莎士比亚的西方才子所写。」
过了一会儿,黄宗羲才转头道:
「可惜张兄来晚半刻。方才为庆定亲之喜,夏汝开特意演了一出《罗密欧与朱丽叶》,讲的是才子佳人,炽热爱恋。」
炽热爱恋?
张岱脸上苦涩更浓,自嘲道:
「我这被强拉去纳妾,何来爱恋可言?」
这戏光听简介,便与他两日来的境遇相去甚远,实在讽刺得很。
张岱看了会儿戏,好奇追问道:
「那现在唱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