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群岛外海,卯时。
天与海,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的海雾,混沌地搅在了一起。
能见度,不足百米。
海风阴冷刺骨,刮在脸上,如同一把把钝刀。
神机营舰队,已经在这片充满了未知与死亡气息的海域,静静地,潜伏了整整一夜。
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决绝而又悲壮的出征锐气,在经过了一整夜冰冷海风的吹袭之后,已经被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压抑的,名为“现实”
的巨大压力所取代。
三十艘巍峨如山的新式“福船改”
,组成了一道整齐划一的,充满了肃杀之气的单薄防线。
而在它们的侧后方,那一百艘经过了紧急改造的旧式哨船,则像一群稍显胆怯的绵羊,瑟缩在“牧羊犬”
的身后,不敢越雷池一步。
“镇远号”
的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船体破开波浪的“哗哗”
声,和风帆被海风吹得“猎猎”
作响的声音。
那些在岸上时,个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之徒们,此刻,也全都白着一张脸,死死地攥着手中的兵器,手心里,早已被紧张的汗水浸得一片湿滑。
这是他们第一次,作为一名“大夏军人”
,踏上真正的战场。
而他们的敌人,是十倍于己的,传说中如同海上恶鬼般,凶残无比的倭寇主力。
旗舰“镇远号”
那高耸入云的,独属于主帅的舰桥之上,李如松,这位神机营的最高统帅,却与下方那紧张压抑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
他披着一件黑色的厚重披风,在呼啸的寒风中,稳如磐石。
他手中,举着一具由苏锦意亲手“设计”
,由江南最顶尖的工匠,用琉璃和黄铜打造的,这个时代绝无仅有的单筒望远镜,正平静地,观察着前方那一片白茫茫的未知。
他的内心,没有半分波澜。
甚至,还有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兴奋。
“来了,比预想之中,还要多,还要壮观。”
他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充满了血腥味的弧度。
“很好,省得本将军以后,还要一波一波地,费心费力地去清剿了。今日,正好一网打尽。”
就在此时!
舰队最前方,那负责侦查的桅杆顶端,那被冻得瑟瑟抖的了望手,突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出了一声划破天际的,凄厉的尖叫!
“敌……敌踪!!!”
“正前方!现敌踪!!!”
这一声呐喊,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舰队中每一个人的心脏之上!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正前方那片浓雾,望了过去!
仿佛是为了回应那了望手的呼喊。
海平面上,那原本浓得化不开的白色海雾,竟开始缓缓地,如同剧院的幕布一般,向着两侧,不情不愿地散去。
然后,一艘。
两艘。
十艘。
……一百艘!
一根根漆黑的,挂着各式各样,狰狞鬼怪家纹的桅杆,率先从那雾气的尽头,刺破而出!
紧接着,是那一片片漆黑如墨,连光都仿佛要被吸进去的巨大船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