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峰是被抬回兰苑的。
他嘴上说还能走,可下了阵台没多远,两条腿就不听使唤了。
刘玉和霍鸾一左一右架着他,半拖半扶地弄上马车。
车厢里光线昏暗,程峰靠坐在角落,脑袋歪向一边,呼吸又重又沉,像拉着一只破风箱。
蛊娘子跪坐在他旁边,用小剪子一点点剪开他被血糊住的衣裳,每揭下一块布片,程峰的眉头就拧一下。
“别动。”
蛊娘子低声道,“你肋下那处伤见了风,血是止住了,但骨裂怕是跑不掉。回去得正一正。”
程峰没力气应声,只从鼻腔里“嗯”
了一下,便又闭上了眼。
兰苑的人早得了消息,王姬提前让管家烧了热水,又请了常给镇南王府看伤的胡老大夫过来。
程峰被扶进厢房时,满院子都是药味。
胡老大夫年近六旬,干瘦精悍,一双手稳得出奇。
他剪开程峰上身的衣裳,拿药酒擦净淤血,又在他肋下和左臂捏了一回,脸色微变。
“肋骨裂了两根,左小臂骨裂了一处,十指关节伤得最深,筋脉也有撕扯。能站着出阵台,是运气。”
胡老大夫一边给程峰上夹板一边说,“年轻人,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差不多吧。”
程峰哑着嗓子道。
在他看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王姬都拿先天功法出来了,自己还不出力那可真的说不过去
有时候,遇到机会,穷人就是得拿命拼
“铁打的也经不住这么造。”
胡老大夫瞪了他一眼,把药膏抹得重了些,程峰“嘶”
了一声,没再贫嘴。
消息比程峰回府还快。
他还没躺下,天启城里的各处茶楼、酒楼、会馆就已经炸开了。
“听说了吗?镇南王姬队那个程峰,练脏后期的底子,把铜甲门的铜山给打崩了!”
“谁不知道啊!西三阵台都快让他们打塌了。铜山可是真气境,外功横练加铜甲真气,往年放出来就是前三的人。结果让一个练脏后期的给顶翻了。”
“何止顶翻,最后那几拳,拳拳见骨,血都没停过。
铜山到现在还躺着呢,铜甲真气散了个干净,听说没半年下不来床。”
“我有个族弟在军中当差,今天就在场边当护卫。
他说那程峰最后身上都浮了一层血气黑鳞,跟蛇皮似的。那是真把肉身修到极致了。”
“黑鳞?你看花眼了吧?横练功夫练到极处,气血外显,有异象也不奇怪。可练脏后期就能有罡气境的体魄,这也太吓人了。”
“所以说啊,不能按练脏境看他。人家就是境界没上去,肉身已经罡气了。这叫伪罡气境。打真气境跟打儿子似的。”
“那也不能这么说。铜山是真气境里的硬茬,程峰自己也被打了个半死,最后站都站不稳了。只能说人家拼得起。”
“可他是练脏后期啊……”
这句话往往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练脏后期,这四个字像一根楔子,把所有人对境界的固有认知都凿开了一条缝。
若程峰是真气境,哪怕是初入真气境,打铜山也不至于如此惊世骇俗。
可偏偏他只到练脏,还没有真气外放,全凭肉身硬扛。
这就不叫越级而战了,这几乎是在没有真气的情况下,硬生生把真气境的外功强者打崩。
“这样的肉身,若将来真入了真气,又会是什么光景?”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没人敢接。
几大尚未出局的势力,反应各不相同。
铜甲门当夜就撤了队。
铜山伤重,同门四人中也有两个被霍鸾和刘玉打伤,加上程峰最后那一拳,铜甲门算是彻底出局。
听说铜甲门主连夜给在仙宗修行的师叔写信,把程峰这俩个字重重圈了三回。
平北王府的别院里,周铁衣坐在厅中,用一块软布慢慢擦着他的大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