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眼看要开学了,何文惠要前往北大报到了。
从南京到京城的火车票不好买,再加上开学季,学生返校的多,出门办事的多,火车票更是紧张得不行。
尤其是卧铺,托关系都未必搞得到,更别说何文惠这种没门路没熟人的人了。
何文惠跑了两趟火车站,排队排了好几个小时,站得腿都肿了。
第一次去,排到她的时候,售票窗口的小铁门啪地关上了,玻璃上贴了张纸——“票已售完”
。
呆呆地站在窗口前愣了半天,捏着钱的手慢慢放下来,只能失望地转身走了。
第二次去,特意提前了两个小时到,排在了队伍前面,心想这回总该买到了吧。
可轮到何文惠了,还是那句冷冰冰的话:“卧铺没了,硬座要不要?”
何文惠咬了咬牙,硬座也行,总比去不了强。
刚要掏钱,后面的人一拥而上,把何文惠挤到了一边,等她再挤回去,硬座也没了。
何文惠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广场,心里堵得慌。
马上就要开学了,再买不到票,迟到了怎么办?
何文惠越想越急,眼眶红红的,可她知道哭没用,哭也哭不出票来。
然而何文惠不知道的是,刘洪昌一直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自从何文惠来食堂请客,还有羊骨头事件开始,刘洪昌就对她上了心。
当听说何文惠买不到火车票,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刘洪昌就坐不住了。
……
当天晚上,刘洪昌只带了一个搪瓷缸子,两个冷馒头,一包榨菜,骑着自行车去了火车站。
下了班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白的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刘洪昌要去给何文惠抢一张火车票,卧铺的,让何文惠舒舒服服地去京城报到,不用在硬座上熬二十多个小时。
到了售票大厅,卧铺窗口前面已经排了老长的队,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冬眠的蛇,从窗口一直排到大门口,拐了好几个弯。
刘洪昌排在队尾,坐在自己带来的小马扎上,把搪瓷缸子放在脚边,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夜里的大厅又闷又热,头顶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周围的人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有的在跟前后的人聊天打时间。
刘洪昌不抽烟,也不爱跟人搭话,就那么坐着,盯着前面的人头,一个一个地数。
饿了,他就咬一口冷馒头,嚼两下,咽下去,就着搪瓷缸子里的白开水。
馒头凉了,硬了,咬起来掉渣,但是他也不在乎,三两口就咽完了。
困了,刘洪昌就站起来走两步,去水房接一缸子凉水,泼在脸上,激灵一下,又清醒了。
刘洪昌不敢睡,怕睡着了被人挤到后面去,更怕排了一夜的队,到头来票卖完了,白忙活一场。
排了一整夜。
凌晨的时候,是最难熬的。
大厅里安静下来,打鼾声此起彼伏,有人横躺在长椅上,有人蜷缩在角落里,有人靠着墙站着都能睡着。
刘洪昌也困得不行,站着都能睡着,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只能用指甲掐自己的虎口,掐得生疼,疼了就清醒一会儿,一会儿又困了,再掐。
虎口被掐得红红的,留下好几道指甲印。
天亮的时候,终于轮到刘洪昌了。
刘洪昌把捏了一夜的钱从窗口塞进去,“一张卧铺,南京到京城。”
售票员看了他一眼,接过钱,噼里啪啦地打算盘,然后从那一排小格子里抽出一张票,盖了章,递了出来。
刘洪昌接过票,凑到窗口的灯光下看了看——有座,有铺,日期也对。
先是把票小心地折好,揣进上衣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拍了拍,确定不会掉,才转身走了。
出了火车站,天色已经大亮了,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眯着眼睛,嘴角一直翘着,像捡了金元宝似的。
一夜没睡,熬得眼睛通红,胡子拉碴的,可刘洪昌一点都不觉得累,骑着自行车就往厂里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