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咏对石家的现状颇为满意。
他知道薛绿的想法,看不得她父亲薛德诚曾经用心教导过的学生沦落到泥地里,但又不甘心看到石宝生真的有了出息,出人头地,所以,维持现状是最好的。石宝生一直做个不得志的秀才,因为得不到好的教导而无法在科举路上更进一步,心不甘情不愿,一生都在后悔,却又始终不肯彻底堕落。
这才是薛绿想要看到的结果。
有古仲平看着石家人,想来他们就出不了夭蛾子,最好一辈子都别回春柳县去,打搅去世的故人,又或是打着薛德诚的旗号做什么糟心事,薛家人就能得享清静了。
谢咏见古仲平如今很有压制石家人的觉悟,心中十分满意。他没有泄露真实的想法,只是面带微笑地问:“你跟石姑娘的婚事,什么时候办?若是拖的时间长了,就怕你家嗣姐有什么想法,支持你嗣母为你另觅姻缘。”
古仲平心里其实也在担心这件事呢。在德州和青州的时候,他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嗣父,保住了他与石六娘的婚约,而他也借机通过石六娘与薛绿的人脉,搭上了黄山门生,眼下也顺利跟恩师杜吉联系上了,只等春暖花开后,恩师奉嗣母从徐州进京,就要正式行拜师礼,从此成为黄山门生弟子。
有这么一层关系,嗣父进京以来,也能得姻亲高看几分,心中对他这个嗣子颇为满意,想来是不会在他的婚事上变卦的。
可问题是,嗣姐夫家自视甚高,连带嗣姐也觉得京中名师遍地,黄山门生势力不足,没什么大不了的。如今是嗣姐对他这个嗣弟尚有不满,无意替他操闲心,否则已经在托人四处打点,要把他塞进哪家高官家的私塾求学了。他若是另拜了老师,又如何再拜在杜吉先生门下?!
所以,古仲平如今一点儿都不在意嗣姐看不上自己,只求她一直这么冷淡下去。他也好顺利拜得恩师,顺利娶得心上人为妻,人生的规划一直不出差错才好。
他如今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又无处倾诉苦恼,只能跟谢咏稍稍吐露一二:“我也担忧过这件事。眼下我嗣姐夫家正忙活着他家老夫人的七十大寿,只怕要忙上好几个月。我只盼着我那大姐一直忙碌下去,腾不出手来理会我的私事。只等出了孝,我便禀明嗣父,赶紧完婚了事,省得夜长梦多。”
谢咏算算时间:“你还要多久才能出孝?应该差不多了吧?”
古大老爷的儿子,好像是去年九月病逝的,算来古仲平六月就能出服了。
然而古仲平对此却只剩下苦笑了:“还早着呢,要等到九月。”
因为他如今正式过继到了嫡支,堂兄变成了嗣兄,他要服的孝期也从九个月的大功变成了一整年的齐衰不杖期。想要出孝成婚,他还得再等到九月之后才行。
谢咏恍然大悟。是他糊涂了。他总念叨着薛绿说过的上辈子古仲平与石六娘两人的遭遇,以为古仲平六月就能出孝成婚。如今想想,兴许上辈子古仲平是先照着古大老爷夫妇的意愿娶了妻,方才入继嫡支为嗣,但也有可能是他成婚后,妻子很快便有孕,随后孩子不足月就早产,妻子病重,方才有后来娶二房的说法。
总之,古仲平上辈子与石家人从去年九月就分开了,再相见时已经是两年后,谁知道他在这两年里,服了多久的孝,又是几月成的婚呢?薛绿上一世进宫前,一直被困在石家内宅,消息闭塞。只要石六娘不向她透露古仲平的际遇,她又上哪儿了解这些闲事去?
谢咏很快就将此事抛到了脑后,微笑着安抚古仲平道:“等到杜吉大人进京,你正式拜了师,想来古大老爷就不会提让你另拜他人的话了。杜吉大人在京中也不是没有根基的人,你嗣姐可能不大清楚他的履历,等你见过老师,再向家人说明即可。”
杜吉杜大人跟其他黄山门生不同,不但有江南名门出身的高官为友,岳家也颇有来头。古家大姑奶奶的夫家固然有些名望,但在京城这等遍地权贵的地界上,又算得了什么呢?
古仲平明白谢咏的言下之意。他早就从黄山门生们处听说过许多杜吉的事迹,心里对这位预定的恩师敬仰无比。只是一日未正式拜师,杜吉一日未起复得高官,他在嗣父母嗣姐面前介绍起来,就没那么足的底气罢了。等到他成功拜在杜吉门下,定要好好在他们面前炫耀一回,叫嗣姐知道她平日里的话有多么可笑!
古仲平又觉得自己有了勇气,可以在如今这等不尴不尬的处境中,多坚持几个月了。
谢咏又与他闲聊了些京中新闻,古仲平提到了马家的消息:“马国丈从年前开始生病,至今还未痊愈,听说宫里已经派过几次太医了,始终未见起色,也不知道是什么病。马国丈夫人也许久不曾出门参加宴席,外头说什么的都有。如今倒是马家二房的人出门交际多一些。”
不过,马家二房那位少爷,倒是没再跟同窗好友们抱怨长房的伯父伯母与堂妹了。倒不是他心中怨气已消,旁人在他面前提起那位马二小姐时,他依然会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不过他不再说他们的坏话,别人问上了门,他也含糊蒙混过去了。有小道消息说,这是宫里了话,马家二房不敢违令。
至于话的是皇后还是皇帝,那就没人知道了。
古仲平对谢咏道:“如今外头的小道消息都说,马国丈病了,他那小女儿也病得不轻,连诊脉的大夫都是宫里派出来的太医,他们家根本不往外头请大夫去。详情如何,我也没法打听,兴许肖夫人会知道得更多。我听说她在宫中有人脉,比我强得多了,只是每次见面时,她都不肯跟我提起这些话。”
谢咏心知师叔高秀英为何如此。古仲平可以帮他们师叔侄二人捎信,但说到底只是外人罢了。事关禁中,她又怎么敢将宫里的消息透露给不相干的外人知晓?反正古仲平也只是替他谢咏打听消息,她直接把事情告诉师侄谢咏就好。
谢咏微笑着安抚古仲平道:“宫中自有规矩,宫人不得泄露禁中之事。虽说王公大臣们都各有消息门路,但你们家还没到那份上,我师叔怕你知道了实情,不小心说漏了嘴,会招来祸患,索性就不告诉你。其实这又有什么呢?我看你的消息就够灵通的了,我师叔对马国丈家的事还未必有你清楚呢。”
古仲平听得笑道:“这有什么?我就是听学里的同窗们私下议论几句罢了,未必当得真。”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谢咏打听得古家船行近日即将北上,便将写好的家书托付给了古仲平,请他帮忙向家里报平安。两人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与联系方式,便各自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