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运营倒计时三天。杭州的四月,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谁把龙井茶汤泼进了风里。我站在运河边那栋改建的老厂房三楼的窗前,手里攥着一份密密麻麻的流程表,纸页已经让我翻得起了毛边。
楼下的主舞台还在做最后的灯光调试。一束冷白色的光柱从顶棚射下来,落在舞台中央那把还没来得及搬走的梯子上,把金属的骨架照得像一副悬在半空的肋骨。
十五号。我心里默念着这个日期,像默念一个人的名字。
“顾总,窦安到了。”
马文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音量似的——这是他的本事,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轻声,什么时候该压场。
我点点头,没回头。
窦安是尹纪文手底下的人,也是我们这次的舞台总监,圈子里干了十五年,经手的音乐节比我吃过的片儿川还多。但经验丰富的人往往有两个极端:要么稳得像老狗,要么傲得像孔雀。窦安显然属于后者。
我转过身的时候,他正好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技术员,手里抱着平板电脑,表情都有些紧绷。
“顾总,灯光这块我得跟你说一下。”
窦安把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已经点开了平板上的图纸。
“主舞台的追光位有三个点不太理想,尤其是正对鼓手的位置,下午模拟的时候现会有十几秒的死角。”
我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走过去,低头看他圈出来的那几个点位。图纸上红笔标注得密密麻麻,有的地方甚至划穿了纸面——看得出来他确实花了心思,但表达方式,一如既往地带着那种“我比你懂”
的压迫感。
马文正在旁边不动声色地递了一杯水过来,放在窦安手边,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我把图纸平铺在桌上,用手指沿着那条追光轨迹慢慢划过去,脑子里同时转着几个不同的方案——换角度、加机位、调整鼓手的位置布局,每一个都会牵动其他环节。
“你提的这三个死角。”
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语压得很慢,让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落下去。
“第二个点位其实可以通过调整右侧面光角度来覆盖,不需要动追光轨道。第三个点位,我同意你的判断,确实有风险。”
窦安怔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对技术细节这么清楚。
“但第一个点位。”
我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再看一下模拟的时间轴,那段死角出现在《西湖》的第二段副歌之后,鼓手有一段大概八秒钟的so1o。那个时间段,主追光的焦点实际上应该在小提琴手身上,鼓手只需要侧逆光的轮廓光就够了。所以严格来说,那不是死角,是多余的布光。”
我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老窦,你的判断方向是对的,但可能那天模拟的时候太累了,忽略了曲目编排的时间轴。辛苦你了,这件事我们两方都有责任,所以也不需要互相指责,现在是在刚刚开始。”
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窦安脸上的那层防御性的铠甲碎了一个小角,他低头重新看了一遍时间轴,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妈的,还真是。”
他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傲气的劲儿一下子收敛了大半。
“顾总,你这脑子,不去做技术可惜了。”
“我做技术你就没饭吃了。”
我难得开了句玩笑,然后正色道,“说正经的,十五号试运营,我不希望出任何舞台层面的问题。灯光、音响、舞台机械,三个核心板块,从今天开始每天早晚两次联调,早十点晚八点,马文正会把时间表到每个人手上。有问题,两小时内必须上报并给出解决方案,别捂着,别硬扛。十五号不是我们的期末考试,是开学的第一课,第一课上砸了,后面没人愿意来。”
窦安点头,眼神认真了许多。他身后的两个技术员飞快地在平板上记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