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看见飞溅的血液映入一双漠然眉眼,看见白述舟动情时泛红、紧紧缠绕上来的银色尾巴,看见她们流落混沌区时,白述舟冰冷厌恶的眼神……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高高扬起,手腕间的红色小痣轻晃,“啪”
地扇在脸上,骤然的疼痛将她彻底拉进这个世界。
她是因为白述舟才「醒来」的。
坠落还在继续。斑驳的记忆画面被粗暴地刮擦、剜去,留下血肉模糊的痛楚。
虚构的童年记忆一吹就散,甚至还没有预言中的死亡来得真切。
她既没有来路,也没有归途。
仿佛再次陷入永无止境的噩梦,她一直在向下坠落。
但这一次,站在那裏的不再是梦境中的女孩,而是长大后的白述舟。
即使不需要手腕间的那颗小红痣分辨,祝余也非常确定她们就是同一个人,浅蓝色眼眸凝聚着深沉的哀伤与悲悯,再不会有任何人,也同样拥有这样的眼神。
竟让她一眼就沦陷、从此万劫不复。
白述舟曾那样用力地握紧她的手,尤其在情潮翻涌、理智溃堤的边缘,仿佛要透过肌肤确认她的存在,一遍遍细细摩挲,落下灼热的亲吻,仿佛是想要弥补些什么。
现在祝余才终于读懂她眼底的复杂情绪。
就好像是,她当初对白鸟的补偿。
那时祝余也曾偷偷羡慕,白鸟能够被白述舟那样偏爱,可现在真换到她身上……竟只有一阵近乎反胃的难过。
在噩梦裏,白述舟只是冷眼旁观着这场坠落,然后,漠然转身。
一旁还站着许多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忙碌着在记录着些什么,她们叫她——
AH-003。
砰。
意识轰然落地,摔得支离破碎。
徒然伸向虚空的手,无力地蜷缩起来。极致的痛苦冲刷过后,只剩下一片虚无。
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眷恋与依赖,在真相的曝晒下,凝成一颗冰凉刺骨的泪,滑落。
祝余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眼见到白述舟时,心脏会传来那般灭顶般的悸动。
她曾那样卑微地渴望被握紧,被拯救。
但终究还是被抛弃了。
一遍遍重复的竟然不是噩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所以她的恐惧才会那么具体,她一直都恐高,害怕再次坠落。
很痛,真的很痛……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骗我?
祝余躺在黑暗裏,聆听着并不存在的秒针滴答。破损的身体正在进行自我修复,深可见骨的伤口传来阵阵钻心蚀骨的痒意,仿佛有无数虫蚁在血肉深处啃噬。
她沉默地接受着真相,不再挣扎,任凭自己被淹没。
她不再期待任何人了。
……
数万光年之外,血色前线。
被人群簇拥的帝国皇女猛地抬眸,浅蓝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悸。强烈的不安让她下意识伸手,护住微微抽痛的小腹。
冷汗浸湿了贴身的丝绸衬衣,带来粘腻寒意,几缕银发狼狈地贴在光洁的额角。
然而她周身凌冽肃杀的气质,并没有因此折损分毫,那双宝石般的眼瞳反而被淬炼得愈发锐利,仿佛能够破开一切迷雾。
她还是来迟了一步,没能拦下一意孤行的白千泽。
但周遭几近崩溃的混乱局势,已经在她的指挥下恢复了秩序,炮火声轰鸣交织,有条不紊地错落开来,将黑暗中蠢动的觊觎者逐一击退。
防线绝不能失守,这是人类命运的第一道关卡。
“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帝国的荣光,与诸位同在——!”
白述舟立于残骸堆积的制高点,刺目光芒如同太阳在身后激烈燃烧,一双纯白羽翼投下铺天盖地的影子。
她不能完全龙化,但此时此刻,在炽热白光的照耀下竟恍若神明降临,如此耀眼而璀璨。
威严肃穆的影子笼罩整个大地,无数藤蔓在荒芜死寂中破土而出,摇曳着近乎奇迹的生机。
在帝王失踪、群龙无首的绝望时刻,原本陷入慌乱、悲壮准备引爆自毁程序的战士们终于找到主心骨,在绝境中爆发出巨大力量,遵循着白述舟的意志,疯狂捍卫着最后一寸生存空间。
白述舟表现得太过冷静,太过游刃有,以至于没有人发现她愈发苍白的脸。神圣洁白的翅膀掠过死亡阴霾,强大的精神力压制得时间仿佛都在此凝固。
众人只目睹她轻描淡写间,便将如小山般的百足巨虫碾成血雾。肮脏的绿色汁液爆开,反而让那些血色玫瑰开得愈发妖艳。
她似乎能够吞噬这些能量,化为己用。
神祇从不在乎生命是如何流转的,她和虫母的博弈场是整个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