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刘建军说过的那句话—要驾驭这个全新的、越来越快的大唐,需要的不再是仅仅懂得平衡朝堂的守成之君。
此刻的光顺,已隐隐有了那个「驾驭者」的影子。
而他李贤————
李贤收回思绪,将话题拉回正轨:「此事暂且议到这里,沿边七镇继续侦查,按月汇总报来,兵部、户部著手拟定漠南、河套设防及屯田方略,缓进慎行,以三到五年为期;鸿胪寺、安西、北庭都护府留意西域动静,有异报异,无异常则保持常态。
「所有相关文书,加密一等,非必要不扩大知悉范围。」
众人齐声应诺。
议事结束后,众人陆续退出东暖阁。
刘建军走在最后。
李贤忽然叫住他:「刘建军。」
刘建军停步,回头。
李贤没有看他,只是望著窗外那棵已经开始绿意葱茏的老槐树,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说,我要是早二十年遇见你,会是什么样子?」
——
刘建军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早二十年?那会儿我都还没出生呢,你大概也还没当上太子,咱俩一个在阎罗殿里唱名,一个在宫里读书,八竿子打不著。」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如果真能早二干年————或许土豆能早二干年种满大唐,铁路能早二十年修遍天下,那些饿死的、冻死的、战死的百姓,能少很多很多。」
李贤转过头看著他。
刘建军坦然回视,目光平静。
「但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刘建军说,「现在这样,也挺好。」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著李贤道:「贤子,我今天听光顺说话,忽然想起我第一次在刘家庄见到你的时候。
「那时候你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李贤没说话。
刘建军自顾自道:「那时候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见谁都忸忸怩怩,话都不敢多说半句,庄子里的人还管你叫木头人,现在呢,你儿子都快能独当一面了,北疆千年边患让你不费一刀一枪就给解决了,国库里堆满了钱,百姓碗里添了新粮。」
他转过头,露出一个促狭的笑:「结果你还在这儿矫情,说什么早二十年遇见」。
「老贤啊,知足吧。」
李贤瞪了他一眼:「谁矫情了?我只是感慨————我很老吗?」
这个刘建军,总是能轻易看穿自己的心思。
「行行行,感慨,感慨。」刘建军举手投降,满脸笑意,「那陛下您慢慢感慨,臣先回学府种土豆去了,今儿新到了一批从陇右寄回来的种薯,得赶紧育苗。」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离去。
李贤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春光里。
然后,他慢慢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案头那份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汇总急报o
突厥西遁,漠北已空。
八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
他忽然想起刘建军曾说过一句话:「贤子,大唐这艘船,迟早要交到你手里,等你接过船舵的那天,别总想著怎么不让船沉,要想著怎么让它开得更远。」
如今,这艘船已经开了很远很远。
远到曾经在岸边虎视眈眈的巨兽,已经望不见船帆。
远到船上的水手们,开始讨论下一片海域在哪里。
而他李贤,不知不觉间,已经从那个小心翼翼接过船舵的被贬太子,变成了站在船头眺望的老船长了。
他把急报复又合上,轻轻放回匣中。
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