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云州、朔州、代州三镇,地处河东道北端,原本就是与突厥交锋最频繁的区域,此番他们联合派出的斥候,甚至一直追到漠北斡难河上游。
反馈回来的消息也大同小异:突厥人确实走了。
不是小股流窜,不是季节性转场,是几乎所有有组织的大部落,都踏上了向西的道路,留下的只有极少数老弱病残,以及一些不愿远离故土的零散小部。
这些残留的突厥人已完全不成气候,甚至主动向大唐边将示好,请求内附或安置。
也就是说,从河西走廊到幽燕以北,这条困扰中原帝国数百年的北方边境线,如今空了。
三月初九,北疆七镇的最后一份联合急报送达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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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急报汇总了自接到李贤旨意以来,二十余日间,沿边各镇全部斥候侦查、飞天球航测、及收容内附突厥遗民的详尽情报。
结论只有一行字:「突厥举族西遁,漠南漠北已无成建制之部众。北疆千里,实为空虚。」
李贤将这份急报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然后,他吩咐内侍:「传太子、郑国公、姚相、张相、苏相,以及兵部、户部尚书,即刻入紫宸殿议事。」
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郑国公,让他把手头的锄头放一放,此事关乎军国。」
午时刚过,紫宸殿东暖阁。
人员到齐。
李贤没有废话,示意内侍将北疆七镇这半月来的所有急报,按时间顺序,分给在座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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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足足一炷香后,所有人都已看完。
李贤这才开口:「诸卿,突厥西遁,漠北已空。此事若确,则北疆百年边患,一朝解除。
「然兹事体大,虚实仍需详察。朕意,先议两事。
「其一,突厥是否当真尽数西去?可有诈退诱敌之嫌?
「其二,若其确已远遁,于我边防、军备、藩属诸事,当如何措置?
「先说第一点,突厥可有诈退可能?」
李贤看向众人,尤其是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沉吟道:「陛下,臣详细看了七镇急报,尤其是那份汇总。从斥候深入距离、所见范围、遗留物证以及内附遗民口供多方印证,此番西迁规模之大、范围之广,绝非仓促之间能布置的疑兵之计。
「况且,漠北苦寒,去岁又是白灾,此时若举部离开熟悉草场,踏上未知西行路,本就是极大冒险,若只为诱我唐军深入,代价未免太大,也不符合突厥一贯务实的习性。」
「那依卿之见呢?」李贤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兵部尚书继续道:「边关不可一日无备。
「臣建议,沿边各镇仍保持现有戒备,同时选精锐哨骑,继续向西追踪,至少确认其主力确实翻越金山、进入西域以北,方可最终定论。」
李贤点头:「准。」
兵部尚书的建议四平八稳,是有备无患的提议,没有否决的必要。
随后,他又看向户部尚书,问道:「户部如何?」
如果突厥人真的退走,大唐除了兵力部署需要做出改动外,财政偏向同样需要调整——毕竟大唐每年往边疆拨的军费就不是一笔小数目。
户部尚书显然早有准备,立刻道:「陛下,若北疆确实转为无大战事之常态,则沿边军费可作调整。朔方、河东、陇右三地历年军费开支占国库支出三成有余,其中大半为防备突厥南下。
「如今突厥已遁,至少可削减边军常备兵力二至三成,改行府兵轮戍与募兵精兵结合之策,每年可节费约二百万贯。
「此外,河套、漠南等地,向为突厥牧马草场,今既空虚,朝廷可效汉武故事,移民实边,置郡县,兴屯田。这些地区水源丰沛,土地肥沃,若得妥善开,三五年后便是又一个粮仓。
「尤其如今我大唐新得土豆、玉米良种————」
他说到后来,声音都有些激动。
李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