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竟已停?」
低呼声四起。
毕自严抬手指向帕图折线末端:「诸位请看,去年,停赏银的年,出生人口较之前年放赏银时,非但未跌,反而————略有上涨,涨幅约百分之零点三。」
看似不合理,实则官员们稍一细想便恍然:
是啊,在仙法未显、凡俗王朝的时代,百姓何曾有过什么「避孕」之念?
怀上便生,天经地义。
之所以人口增长缓慢,非是不愿生,而是战乱、饥荒、疫病、赋税————,将大量新生人口与潜在人口收割。
如今大明仙朝,外无边患巨寇,内无席卷流民,更有【农】道修士广增粮产。
百姓最大的生存压力—饥饿被彻底解决。
情势之下,已成家室的男女,依循天伦,自会尽力繁衍,直至生理所限。
区区赏银,如何能令自然之势更进一步?
悟透此中关节,再看向毕自严时,诸多封疆大吏的眼神已迥然不同。
试政二十载,收效未达预期,其中更有诸多未料之弊。
无怪乎毕尚书要自请其咎。
孔有德因两广地界相接、政务往来频繁,对彼省情形颇为熟悉。
他见毕自严陈情已毕,声如洪钟:「毕公何须自责!试点试点,试而方知,试而方明。二十年经营,人口实打实增至千万,乃不争之功!若无毕公这番实践,我等又如何能窥见如此多的世情曲折?」
他这一开口,顿时引来不少与毕自严曾有同僚之谊、对其务实作风心存敬重的官员附和。
北直隶巡抚冯元飙等人亦纷纷出言,皆道「试错乃前行之阶」、「数据详实,剖析入理,足为天下鉴」。
毕自严紧绷的面皮略微松弛了些。
更何况,方才那卷几乎涵盖天下官员功过的圣旨中,陛下并未对他有片语责罚,此刻也未露半分不豫。
这让他心头沉石落下大半。
「哈哈哈哈—」
一声毫不掩饰的讥笑,陡然自高达数十丈的巍峨殿门传来,划破刚刚聚起的温和气氛。
「我二十年前便断言,撒银子买人口的把戏空耗国帑。如今果然应验!毕季宿啊毕季宿,你这般所为,与尸位素餐何异?」
笑声未落,一道绯红官袍身影,如大鹏般自殿门高处飞身而下!
「是周延儒——周大人!」
「他来了?」
「胎息九层!」
「他何时突破至此境?」
「不是传闻他在金陵身受重创,修为大跌么?」
「怎会不降反升,直逼练气门槛?」
殿内哗然,惊疑、好奇、凝重的视线,尽数投向周延儒。
周延儒笑意未敛,扫过殿内诸臣,尤其在毕自严脸上停留一瞬。
随即,他撩起前襟,径直越过位列百官之的孙承宗,膝行至御阶前,重叩在银辉地面上。
「陛下——」
再抬头时,周延儒涕泗横流,儒雅的面孔被激动与哀恳扭曲,像是受尽委屈的孩童骤见家长:「奴婢周延儒,来迟了!奴婢————奴婢日夜苦修,心心念念便是想突破至练气境,为我【明界】再补一条道途,以此作为陛下出关的贺礼!奈何————奈何天资有限,终究功亏一篑,止步于胎息九层————奴婢有负圣望,罪该万死,请主子责罚!」
反差巨大的举止,看得群臣目瞪口呆。
方才那嚣张讥笑毕自严的权臣姿态荡然无存,此刻匍匐在地的,活脱脱一个祈求主人垂怜的卑微奴仆。
崇祯的目光依旧淡漠,无喜无怒,看的不是一位封疆大吏、胎息九层修士。
而是无关紧要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