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廓皮笑肉不笑,“该给你喂哑药的,怎么没一句我爱听。其实事情是这样,我路过青城山道观,看到一个小孩在祈祷。我心情大好,问他有没有什么愿望,他说,他想让他哥哥死。”
温行瞳孔乍缩,他实在是理解不了李廓这种人,骨肉相残从李廓嘴里说出来好像稀松平常似的。
“我们这些生来背负荣华富贵的人,浑身上下都是自私和算计,没一点真心实意。”
壶里的水开了,温行倒入茶杯,滚烫的水碰到茶叶,很快香气就散了出来。
李廓说不清楚自己想证明什么,又或者是想追寻什么。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看起来很无聊,每次在利益之前,骨肉亲情都是粪土:李晃假借逃难入蜀抛弃弟弟李昇,罗敬暄为了节帅之位扣押罗瑰,徐舒信和徐舒皓为着一个幽州城争得你死我亡……
每一次,都没有例外。
乱世里亲情没有意义,人人只想自保,为了活下去易子而食。人性就是这样自私,好像易子而食就等于没有吃掉自己的孩子,无非是掩耳盗铃。
群雄逐鹿,兄弟阋墙,抢夺是唯一的主旨。
无聊透了。
一颗感受不到爱更不会爱人的心,怎么可能感受到世间的美好?温行约莫也猜出来李廓的用意是什么了……
“希言,想不想看看另一个世界?”
李廓向他伸出手,“跟我一起去看看吧,那里还有你效忠的先帝。”
第166章北斗
温兰殊平定幽州之后,徐嗣光继续回到了幽州府君、卢龙节度使的位子上,一切看起来和当初没什么区别。
徐嗣光接连丧失二子,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亦是心力交瘁不愿继续主持大局,将自己的位子给了副将,而后退隐。
对于这一切,萧锷并没什么感觉。他知道自己是凶手,温兰殊也知道。温兰殊没有拆穿,他也不需要有什么负罪感,成王败寇,徐氏兄弟内斗,落得这样一个结局是咎由自取。
乱世的规矩看起来让人难以接受,不过萧锷早就已经自洽。徐舒信敢犯上作乱,就注定了会有人看不过去杀之以除后患;徐舒皓身为养子不知恩图报反倒是想着取而代之,也是找死。
就是看到徐嗣光那日渐苍老的脸,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
温兰殊的同情心又泛滥了,带部下一起安顿好这位曾经的北地豪雄徐嗣光,还说了好久好久的话,徐嗣光甚至打算过段时间剃度。
温兰殊不置可否,经此巨变,想要保全自身是人之常情,所以他表示,如果有需要,可以帮助徐嗣光后续安置。
萧锷在村口等了温兰殊半天,心道这选的地方倒也雅致。幽州地处北地,没有小桥流水的婉约,层次错落的民宅分布在半山腰,将近日中,已经有了些许炊烟。战事结束,避乱入城的百姓又回到了自己在城里的家,河东军没有洗劫这些村落,他们倍感庆幸。
所以萧锷在那儿站着的时候,还有几个大娘问他饿不饿。
萧锷摆了摆手,他不大想说话,坐在石磨旁,左等右等,等温兰殊出来。
牧童牵着黄牛,即将入冬,田野里一地绿油油的过冬小麦,还有萝卜白菜。萧锷不是北方人,也了解一些北方人的习惯,他们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地窖,萝卜青菜能囤一整个冬天,相比起他在蜀中常年吃辣,北方几乎没有这种习惯,吃辣会烂嘴角的。
迎面走过来几个挎着篮子的妇女,她们从菜地里刚扒了几个萝卜,走起路来无比轻快;小孩骑着竹马,蹦蹦跳跳;几个男子挑着扁担,打算去集市上买点东西回来。
他们互相问候,看见萧锷也会问好。
乡间小土路旁几棵树已经没了叶子,远处群山也一片萧索,按理说来这种季节应该没什么活力,人人都倦怠才是。
萧锷从这些人身上读出了一种以往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他们并不富有,可他们永远情感充沛。也许他们会盲目,会因为一点流言蜚语就恐慌至极,但在一次又一次的毁灭之后,他们依旧在这篇土地顽强生长。
他们不知道帝王将相兴亡事,也不知道诗词歌赋才子佳人,在很多人看来,愚昧粗俗、不登大雅之堂。
他们和岁岁难老的天地山川共生,让颓废不堪的城池重新焕发生机。
他们是你,是我,是我们每一个人。
萧锷在石磨旁站立,换做以前,看到这种稀松平常的东西,他的目光根本不会逗留半分,不过现在,他觉得这些东西很有意思,黄澄澄的豆子进去,竟然能磨出豆腐来。
以前吃饭不觉得神奇,现在想想,一粒种子竟然能结出满满的麦穗,然后做成各种面食。
想着想着,就被自己逗笑了。
温兰殊刚好出来,和几个农夫一起聊天,不知聊到什么,竟然捧腹大笑,毫无之前在人前的架子。萧锷抱着双臂,装作刚刚什么都没想,目送温兰殊离自己越来越近。
“我以为你回去了,不好意思,说了很久。”
温兰殊手里提着一条腊肉,“徐公送的,回去炒个小菜。”
“哦。”
萧锷接了过去。
“我来看徐公,你为什么要跟着过来?”
温兰殊问。
“……没什么。”
萧锷目光躲闪,极其不自然。
温兰殊装聋作哑的功夫一流,接下来没再说话。萧锷觉得有些尴尬,“我昨天好像受了伤,手碰不到,你能不能帮我上个药?”
“会有医生给你上药的。”
温兰殊目视前方,不偏不倚,亦不给萧锷任何遐想的空间。
二人走着走着,小路通往集市。此时此刻已经聚集了好多人,摊位在路旁排开,卖什么的都有,葱姜蒜,香料,小物件儿,琳琅满目,虽说比不上长安的精致,但胜就胜在小巧。桑梓树下,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砍价的几个人声音格外大,围着一杆秤不掰扯清楚不肯走。还有卖驴的,几头小驴在路边,头上插了标,鸡鸭鹅止不住地叫。
萧锷觉得很吵,不明白温兰殊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回头一看,温兰殊已经在挑小物件儿,手里摩挲着一个木雕,匠人听他的话,将手里一截木料雕成了水獭的模样,憨态可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