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突然想到,如果自己當時能來東宮看一眼,如果自己當時留心這些特殊之處,或許就能發現什麼端倪,或許……就能阻止主人。
冷清風無法原諒自己,因為他才知道他是唯一有能力逆轉此事的人,可踏在終點前最後一個岔路口時,他居然根本沒意識到等待自己的是什麼樣的命運。
他就這樣放任段枕歌離開。
蒼莊帝沒有逼問他什麼,因為他也明白,段枕歌心性堅韌,是不會因為別人說幾句話就尋死覓活的。但冷清風在他心中地位特殊,且武功高強,難保可能有什麼突發情況,所以這才找人當面問清楚。
只是看冷清風的樣子,顯然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們都不明白段枕歌為什麼要做這樣的決定,以及做這樣的決定的目的何在。
「不過,枕歌做的奇怪事情也不止這一個。」蒼莊帝笑了笑,「或許他只是終於失了心智,不怪任何人。」
冷清風獨自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對這句話做出反應:「……對,主人確實會做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對6耀焱。」
他金眸閃過一道暗芒。
說不定這件事情和6耀焱或者唐柔柔有關。
此刻,他突然明白蒼莊帝在四周布下這蒼白無力的威脅是為了什麼——因為如果斯人已逝,那自己這滿腔憤怒、委屈、悲傷、憂愁、思念,都必須盡數化為復仇的火焰,發泄在那造成了一切的元兇身上。
報仇,才是他們這種人的祭奠方式。
蒼莊帝知道他在想什麼,搖了搖頭:「6耀焱現在在南境,唐柔柔更是好幾個月沒見過枕歌了。你沒必要猜他們二人與從事有關。」
如果答案這麼明顯,他早就想到了,也輪不著冷清風。
蒼莊帝比冷清風先得到消息十日,這十日裡他想了無數種可能,調查了許多人,就為了找到段枕歌的動機,或者牽扯到這動機的人,可每一種設想都能被完全駁回。
不知道目的,就無法推理。找不到原因,就不能判斷。
冷清風是最有可能知道內幕的人了,可他反倒是整件事情中最一無所知的存在。這或許是段枕歌對他的保護,而這保護也恰好切斷了整件事情的線索。
事實在逼著他們承認:段枕歌就是自殺的,他就是自己和自己突然過不去了,不怪任何人。
冷清風是斷然不會接受這個解釋的。
「……我要回御影宮。」
蒼莊帝已經沒了線索,但冷清風還有。
他想森*晚*整*理到碧雲和紅珠,目光漸漸凝實起來:「這件事情,由我親自解決。我必須要找到一個答案。」
說完,他轉身就走,將蒼莊帝留在這略顯淒清的院落之中。
等他再見到段枕歌棺槨時,眾人已經上釘封棺,將冰塊全部引出來了。
影三十二面無表情站在棺材旁邊,見他過來,抬頭靜靜看他。
冷清風有一瞬慶幸自己不用再面對段枕歌的屍身。他看了看封裝好的棺材,道:「……走吧。」
扶棺回宮,本就是他這個御影應該做的。
送棺的隊伍早就準備好了,只等一聲令下。隊伍全都是段枕歌提前安排好的御影,省了冷清風許多事。
整頓一番後,眾人於午時三刻啟程,前往懷州伏龍山。
第九十六章
常言說,人在面臨巨大波折之後的情感分幾個階段。比如從否認到憤怒,從憤怒到懊悔,從懊悔到沮喪,再從沮喪到接受。
冷清風就是個非常好的例子。
眾人帶著巨大沉重的棺槨,緩慢向懷州方向進發。為了掩人耳目,他們挑的都是無人行走的地方,幾乎可以算是在林中開道而行。
在這幾乎與世隔絕的幾日時光里,冷清風那不可置信的憤怒漸漸轉變成了悲傷。
這悲傷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一連幾日,他一句話都不說,也滴水未進,只將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看著某個地方發呆,金瞳里泛著常人看不懂的水光。
其它御影不敢與他搭話,影三十二和他幾乎沒什麼好說的。冷清風獨自靜默駐足在有段枕歌存在的光陰之中,感覺只有自己被向前的時間撕扯成支離破碎的灰。
他走不出來。
沒有人拉他一把,也沒有人能拉他一把。
他想打開那已被封死的棺材,同那裡面的人一起躺進去。他想過無數遍,做夢都在想。可每次睜眼,他都明白那不可能。
因為碧雲肯定還知道些段枕歌留下的消息,如果他需要弄明白這件事情,就必然要回到御影宮找她。所以段枕歌早早將她安排在御影宮,就是為了保證冷清風還有牽掛,這樣他才能完成這最後的任務——扶棺歸塔。
冷清風想,好吧,如主人所願。
但有時候他又想,為什麼要如他所願?
主人已死,他作為御影本就是要追隨而去的。主人根本就沒考慮到自己的感情,反倒如此利用自己。他累了,他不想再奉陪了。
那為什麼他現在還在這裡,踏在柔軟的草地,領著這樣一群人,牽著這樣一匹馬,走在這人跡罕至的密林之中,護送著身後那烏沉龐大的棺槨?
——因為他喜歡主人。
因為他喜歡,所以心甘情願忍受痛苦,只為求得真相讓主人瞑目。
主人到底知不知道,他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