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梧伸手托住少年后颈时,指尖先触到的是他衣领下细密的冷汗。
五根玉笋似的指节微微弓起,指甲盖泛着初雪映月的冷光,掌纹里流转的月华纹像活过来的银丝,随着脉搏忽明忽暗。
她食指第二关节处有粒朱砂痣,此刻正渗出太阴精华的凉意,堪堪镇住方旬滚烫的耳后穴位。
总这般不知疼惜自己叹息裹着寒梅清气拂过少年额,她俯身时广袖滑落,露出霜雪般光滑无瑕的小臂,肌肤透得能看见皮下淡青的经络。
“………”
方旬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沈栖梧鸦青长未绾,梢垂落时似银河倾泻,几缕银丝缠着不知何种木根雕成的月桂簪,簪头栖着的花纹图案仿佛眼睛般睨着他。
她鼻梁比寻常女子高些,在眉心投下道极淡的影,反倒衬得眼窝里那对琉璃目愈清冷,此刻却融着星潭水般的柔光。
轻得不像话。她掂了掂怀中人,广袖滑过方旬膝弯。
少年道袍下空荡荡的,三年药浴养出的单薄身量,隔着衣料都能摸到凸起的脊骨。
她忽然记起带回这孩子的那天,也是这样一把伶仃骨头在她臂弯打颤,只是如今连颤抖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像只小猫似的趴在她怀中,他的呼吸轻柔而均匀,鼻息轻轻地拍打在沈栖梧的锁骨上。
沈栖梧步伐轻盈,将方旬抱进观内后院的云房中,阳光透过穿过雕花木窗,洒落在墙面。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水墨画,唤做《紫府睡仙图》。
画中醉卧松下的仙人竟翻了个身,将酒葫芦抛向空中,葫芦口倾泻出松柏清芬。
可算舍得回来了?画中人轻嗔。
沈栖梧没有回答,俯身将少年放平,间梧桐簪忽然脱落。
那截木雕模样的簪子凌空化形,变作三尺高的梧桐幼苗,枝桠舒展着勾起床尾鲛绡帐。
帐上金线绣着的凤凰逐日图开始流动,赤金尾羽拂过方旬苍白的脸颊,渡去些许暖意。
她跪坐榻边,指尖抚平少年紧蹙的眉峰。
“姓陆那小子,你瞧见没?刚才火急火燎地奔着会仙楼就去了,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儿?”
画中人依旧喋喋不休。
“聒噪。”
沈栖梧语气冷漠道。
午后的暖阳依旧淡洒在幽静的房间内,方旬正沉浸于梦乡之中,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沈栖梧衣角的一角。
那细嫩的手指轻柔却略显冰凉,沈栖梧静坐于榻边,眼中闪烁着难得的柔情。
她不动声色,缓缓解下腰间那束细腻的丝绦,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方旬的梦境。
顷刻间,月白色的留仙裙随她的一举一动缓缓展开,如晚霞铺满青空,柔和而绚丽。
裙下露出那件淡白中衣,素净之上,百鸟朝凤的暗纹细腻生辉。
她轻轻俯身,将那冰凉的少年小手贴于丹田前,丹田之处,一团温和火焰正静静跳跃,不由得让她顿生几分温柔怜爱。
这一刻,沈栖梧露出了一丝少有的柔情。
她注视着那沉睡中的少年,目光温柔至极。
待过了良久,确认方旬依旧沉睡安稳,她才悄然伸出纤细的玉指,将少年的小手轻轻放下。
她的指尖柔滑如绸,动作极尽温婉,生怕一丝动静惊扰了孩童的香梦。
静坐良久间,她凝望着方旬稚嫩的侧脸,房中静谧,她细微的呼吸与偶尔拂动的衣襟,仿若流云拂月,平添几分温馨。
沈栖梧微微颔,她缓缓起身,动作宛如莲花初绽,纤细娇柔的手指轻轻颤动。
只见她微微一挥指,月白色留仙裙便似有灵性,缓缓自空中飘回身侧,如云烟般重新裹住她修长的身躯;那百鸟朝凤的暗纹在微光中忽隐忽现,她换衣的过程竟无半点杂乱。
缓缓地,她整理好衣裙,身姿轻盈地关上房门。
沈栖梧一路漫步,穿过中庭洞门时,袖口不知何时沾上半片果叶。
大殿房檐上守夜的参宿抬起翡翠鹿角,将通往乾坤殿青石小径上散落的枯叶吹向一旁的花丛中。
檐下铜铃轻晃三响,殿门无风自开,她踩着星砂铺就的地砖缓步向前,殿内传来剪刀裁枝的脆响。
大殿内镇元子正背对着门摆弄盆栽,白间插着把桃木梳,模样有几分古怪又可爱,哪像一位地位尊贵的道祖,简直就是个风趣幽默的怪老头。
沈栖梧见此情形脸色一红,那正是她之前遗落在药房的。
身后传来一阵梧桐簪的轻叩声,老人剪枝的手顿了顿,枯枝落地时化作只青鸟,飞向她的肩头,叼走了那片叶子。
“凤儿来迟了。”
镇元子转身时,盆栽上抖落了几点金粉,沾在他褶皱的衣袖上,案桌上的琉璃盏里浮着半碗冷透的养神汤,碗沿还留着方旬淡淡的指印。
沈栖梧刚要行礼,老人突然弹指点向她眉心。
一缕青雾裹住她梢的弥留的安神香,凝成只扑棱翅膀的红雀儿,歪头飞来飞去,还啄了啄镇元子翘起的白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