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养心殿东暖阁的烛火在御案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案头堆积的并非全是待批的奏章,更多是日讲官布置的功课,与辅政大臣“呈阅”
的题本副本。
玄烨面前的《资治通鉴》摊开着,墨字却如游鱼般滑过眼帘,留不下分毫痕迹。
他索性搁了笔,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可一闭上眼,景阳宫里那一幕便越清晰。
姐姐的眼神……那种仿佛穿透了他,落在某个遥远虚空的追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姐姐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在这偌大而冰冷的宫廷里,只有姐姐的目光永远专注地、温暖地落在他身上。他一直笃信,自己占据着姐姐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可今晚那短暂的、却不容错辨的恍神,动摇了他这份笃信。
原来,姐姐心里还装着别人。
一个能让那样冷静自持的她,流露出如此柔软神情的“故人”
。
那个人是谁?是什么样的人,会在姐姐心里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
一种焦灼的疑问,取代了先前的失落,在他脑中盘旋。
深居宫禁的皇姐……心里怎会有那样一个“故人”
?这不合常理,更不合他对皇姐的认知。
姐姐除了那年和他一起出宫避痘外,几乎未离宫苑,接触外男的机会屈指可数!除了节日典礼遥见群臣,便只有在……慈宁宫请安时,或自己书房中。
侍卫?
他指尖无意识叩着案几。
慈宁宫及皇姐所居宫苑的护卫,俱是上三旗精锐,领侍卫内大臣直接管辖,人员确会轮换。
但宫禁森严,侍卫与后宫绝无私交可能,皇姐更重礼法。
哈哈珠子与伴读?他的思绪转向自己身边的那些人。
他们常在自己书房见到前来送汤水、传达皇祖母懿旨的皇姐。皇姐偶尔会温和地问候他们几句满语课业,赏些宫点。
难道……
玄烨强迫自己回想每一个细节:是谁,在皇姐出现时举止格外恭谨局促?
是谁,曾在自己面前不经意赞叹过“公主殿下仁慧”
?
他们中,是否有人可能借传递文书、物品之机,与皇姐有过逾礼的接触?
他烦躁地推开书卷。
“皇上,亥时三刻了,明日还要早起听讲……”
玄烨恍若未闻,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烛芯“啪”
地爆开一个灯花。
就在这光影骤亮的瞬间,玄烨眼前仿佛闪过一道猩红的锐光——不是烛火,是记忆里一抹刺目的红。
他猛地怔住。
是了,去年夏天,在姐姐的书房。
那天暑气正盛,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他去寻姐姐讨一碗冰镇的甜酪,却见她正倚在窗边看书,手边镇着书页的,不是寻常的玉狮或铜尺,而是一柄嵌着红珊瑚的蒙古匕。